第四章 殘碑秘語
冰冷的露水沿著草葉尖端滑落,滴在邱惠勉蒼白近乎透明的臉上,帶來細微的涼意。她睫毛顫動,卻沒有睜開眼,整個人靠在一株半枯的古樹軀干上,呼吸微弱而急促,皮膚下淡金色的《春風化雨訣》靈光與墨汁般蠕動的魔氣絞纏在一起,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最后一次引動靈力斬開飛舟甲板,又強行施法緩沖墜勢,顯然耗盡了她的最后一絲余力,也徹底打破了體內那脆弱的平衡。魔氣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瘋狂反撲,在她經脈與紫府中肆虐,不斷沖擊著她僅存的清明。
邱國權半蹲在她身側,指尖凝聚著一絲微弱的紫白雷光,小心翼翼地點在她眉心、心口幾處大穴。雷光每一次滲入,都能暫時驅散一小片糾纏的黑氣,但旋即又會被更濃重的魔氣填補。他額角已見汗,臉色因持續消耗而更加蒼白,本就未愈的傷勢傳來陣陣隱痛。
這樣下去不行。他自身的恢復遠跟不上消耗的速度,邱惠勉體內的魔氣根源未除,這般強行壓制,如同抱薪救火,不僅無法根除,反而可能讓魔氣在一次次對抗中變得更加頑固,甚至產生異變。
必須找到更有效的方法。
他收回手指,略微喘息。邱惠勉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許,但眉宇間的黑氣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濃郁,仿佛烙印。她依舊沒有醒來,眉頭緊鎖,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邱國權環顧四周。他們墜落在一片地勢崎嶇、古木參天的山林深處,此刻天色將明未明,林間彌漫著淡薄的晨霧,光線昏暗。昨夜飛舟遇襲的方位,隱約在東邊,距離應該不算太近,但也不遠。必須盡快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他嘗試著想將邱惠勉背起,但一碰觸到她,她身體便不自覺地痙攣,體內魔氣應激般涌動,甚至有一絲反噬之力沿著觸碰點傳來,冰冷刺骨。強行移動,恐怕會立刻引動她體內魔氣全面爆發。
怎么辦?邱國權眉頭緊鎖。留在這里風險太大,移動她又可能導致她情況惡化。
就在他進退維谷之際,目光無意間掃過邱惠勉垂落身側、緊握成拳的手。她手指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其中一根食指,似乎無意識地、以一種奇特的頻率,輕輕叩擊著身旁濕潤的泥土。那叩擊的節奏……
邱國權凝神細聽、細看。
嗒…嗒嗒…嗒…嗒嗒嗒…
不是亂敲。似乎……是一種極其簡單、卻又帶著某種規律的密碼?還是某種……指向?
他心中一動,順著她手指叩擊延伸的方向望去。那是朝向西北方,林木更加幽深,地勢似乎略有抬升,霧氣也更濃重些。
她在昏迷中,依舊用殘留的本能,給出了指引?
沒有更好的選擇。邱國權深吸一口氣,不再嘗試背起她,而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圖握住她的手腕——不是搬運,而是如同攙扶般,引動一絲極細微的、不帶攻擊性的雷法靈力,緩緩渡入,并非壓制,而是如同“錨點”般,暫時穩定住她紫府中那點微弱的清明意識,同時傳達出“移動、跟隨”的意念。
這比強行壓制更加精細,也更加耗費心神。他必須將靈力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能刺激魔氣,又要能穿透混亂的意識屏障,與那點清明建立極其脆弱的連接。
汗珠從他額角滑落。紫府的隱痛再次加劇。
片刻之后,邱惠勉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極其細微的一絲,身體無意識的痙攣也減輕了些。邱國權知道,有效。
他不再猶豫,保持著這種極其消耗的靈力連接與意念引導,半攙半扶,引著意識不清的邱惠勉,朝著她手指叩擊所向的西北方向,一步一挪,艱難地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邱國權不僅要引導邱惠勉,還要分神觀察四周環境,避開可能存在的妖獸巢穴或危險地形,同時收斂兩人的氣息,盡量不留痕跡。
晨霧在林中緩緩流動,如同無聲的幽靈。濕滑的苔蘚、盤結的樹根、低垂的藤蔓,都成了前行的阻礙。陽光艱難地穿透濃密的樹冠,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卻驅不散林間的陰冷與潮氣。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霧氣愈發濃重,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樹木的形態也變得怪異起來,枝干扭曲虬結,表面生滿了暗綠色的、仿佛眼睛般的斑紋。空氣更加陰冷,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年墓穴般的土腥味。
這里……不太對勁。邱國權心中警鈴微作。但他沒有停下,因為身旁邱惠勉的身體,在進入這片濃霧區域后,似乎不再那么僵硬,甚至隱隱傳來一種微弱的“共鳴”感?不是與周圍環境,更像是……與她體內某種東西,或者與她殘存意識中的某種指向,產生了呼應?
又前行了數十丈,濃霧似乎到了某個臨界點,忽然變得稀薄。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被濃霧環繞的、相對空曠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殘破的石碑?
石碑約莫一人高,通體是一種深沉近黑的青灰色石材,表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和斑駁的苔蘚。碑身從中部斷裂,上半截不知所蹤,只剩下半截基座和殘留的碑體,孤零零地立在荒草與落葉之中。石碑周圍,散落著一些碎裂的石塊,隱約能看出原本似乎有石欄環繞。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殘存的半截碑體上,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圖案和文字。圖案線條古樸粗獷,似乎描繪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還有一些難以辨認的、仿佛祭祀或儀式的場景。而那些文字……邱國權凝目看去,心頭猛地一震!
那不是現今修真界通用的任何一種文字!其筆畫結構,與他在古巫遺墟萬鬼壑洞窟祭壇上看到的那些巫族符文,有六七分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更加……規整?少了幾分巫族符文的詭譎邪異,多了幾分莊重與神秘。
更讓邱國權感到驚異的是,當他目光觸及那些碑文時,紫府深處那被暫時壓制的巫咒封印,竟然不受控制地劇烈悸動起來!并非暴走,而是一種……奇異的共鳴與牽引!仿佛那碑文之中,蘊含著與這巫咒同源、甚至更高層次的力量或信息!
與此同時,他身旁的邱惠勉,身體也猛地顫抖了一下!一直緊閉的眼睛,竟然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眼中不再完全是混沌與黑氣,而是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淡金色的清明,直直地望向那座殘碑!
她的嘴唇翕動,發出幾乎不可聞的、破碎的音節:“……碑……指引……鎮……”
話音未落,她眼中的清明便迅速被翻涌上來的黑氣淹沒,再次昏厥過去,身體軟倒。但邱國權清晰地看到,在她意識徹底沉淪前,目光最后落點,是石碑基座下方,一塊被厚厚苔蘚和落葉覆蓋、看似與其他碎石無異的、微微凸起的方形石塊。
指引?鎮?鎮什么?鎮魔?鎮邪?還是……鎮壓著什么東西?
邱國權心臟狂跳。他扶著邱惠勉,緩緩走到石碑近前。越是靠近,紫府中巫咒的悸動就越是明顯,甚至帶來一陣陣針扎似的刺痛,但也讓他對那些碑文的“感覺”更加清晰。
他強忍著不適,仔細辨認著那些模糊的古老文字。得益于在天師府十年博覽群書(尤其是秘藏古籍)的積累,以及對古巫遺墟符文的研究,他勉強能辨識出其中極少數的幾個字符。
“……天……罡……正……氣……鎮……守……八……方……”
天罡正氣?!邱國權如遭雷擊!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魂之上!
天罡!又是天罡!這座隱藏在詭異山林濃霧之中、刻滿古老巫族(或類巫族)文字的石碑,竟然出現了“天罡”二字!而且是與“正氣”、“鎮守”聯系在一起!
這與天罡門有何關聯?天罡門的傳承,明明是以中正平和的《春風化雨訣》為主,輔以一些煉體與劍術,雖然門中確有“天罡正氣”的說法,用以形容功法特性,但從未聽說與這種古老的、明顯帶有祭祀和封鎮意味的碑文有關!
除非……天罡門的傳承,遠比世人知道的更加古老,其根源,或許就與這石碑所代表的文明或勢力有關?
那“鎮守八方”又是什么意思?鎮守什么?這里已經是古巫遺墟外圍的偏遠山林,并非什么要沖之地。
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邱國權腦海中翻滾。他目光死死盯住那塊邱惠勉最后看向的、石碑基座下的方形凸起石塊。
咬了咬牙,他將邱惠勉小心地安置在一旁相對干燥的草地上,自己走到石碑基座前,蹲下身,伸手拂開那塊方形石塊上的厚厚苔蘚與落葉。
石塊露出真容。大約尺許見方,表面平整,與基座其他部分嚴絲合縫,幾乎看不出拼接痕跡。但在石塊中央,有一個淺淺的、拳頭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狀……
邱國權瞳孔驟縮!
那是一個徽記!一個他永生難忘的徽記!
線條比記憶中更加古樸、簡潔,去掉了許多繁復的裝飾,但其核心的圖案——一面盾牌,盾牌中央是一把直指上方、被雷電纏繞的長劍,盾牌周圍環繞著星辰與云紋——與十年前天罡門主殿廣場中央矗立的、象征著宗門精神的“天罡正魄碑”上的徽記,一模一樣!不,應該說,眼前這個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本源!
天罡門的徽記,怎么會出現在這里?出現在這刻滿古老巫族文字、疑似用于“鎮守”的石碑基座上?還是一個……需要放入什么東西才能觸發的機關凹陷?
放什么?天罡門的信物?還是……某種特定的、蘊含“天罡正氣”的靈力?
邱國權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里,貼身藏著一枚非金非玉、入手溫潤的青色令牌,正面正是天罡門的徽記,背面刻著他的俗家名字和入門編號。這是當年天罡門發給每個弟子的身份令牌,也是他在那場血夜后,除了那角焦黑布條外,保存下來的唯一與師門有關的實物。
十年來,他一直貼身珍藏,從未示人。
難道……要放入這個?
他取出令牌,令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青色光澤,上面的徽記與石碑凹陷的圖案嚴絲合扣。
心跳如擂鼓。放入,會發生什么?打開一條密道?引發某種禁制?還是……喚醒什么不該醒來的東西?
他回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魔氣纏身的邱惠勉。她的“指引”,是否就指向這里?她是否知道這令牌的存在?如果她真是天罡門幸存者,這令牌或許能驗證她的身份,甚至……借助這石碑的力量,幫她壓制魔氣?
風險與機遇并存。但眼下,邱惠勉危在旦夕,他自己也傷勢未愈,前有追兵,后有堵截,似乎已沒有更好的選擇。
不再猶豫。邱國權將手中的天罡門身份令牌,對準石碑基座上的凹陷,緩緩按下。
“咔噠。”
一聲輕微的、仿佛機括契合的聲響。令牌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凹陷之中,徽記與圖案完美重疊。
緊接著,以令牌為中心,一圈柔和卻堅韌的淡青色光暈,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迅速蔓延至整個殘破的石碑!石碑上那些模糊的古老文字和圖案,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次第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蒼茫、古老、浩瀚如星空般的威嚴氣息!
與此同時,石碑基座周圍的地面,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碎石,竟然也隨著光芒的流轉,開始緩慢而有序地移動、重組!一個以石碑為中心、直徑約三丈的、復雜而玄奧的圓形法陣圖案,逐漸在地面上清晰浮現!法陣線條由暗金色的光芒構成,其中流淌著純凈而磅礴的、與邱惠勉所修《春風化雨訣》同源,卻更加古老精純的“天罡正氣”!
龐大的靈力波動,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蘇醒,以石碑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林間的濃霧被這股力量驅散、凈化,陽光終于得以毫無阻礙地照射在這片空地上。那些扭曲怪異的樹木,仿佛也受到了震懾,枝葉不再無風自動,周圍那股陰冷詭異的土腥氣,也被中正平和的清靈之氣取代。
邱國權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浩瀚力量逼得連連后退,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機關!這是一個極其高明、以整座石碑和地脈為基的古老封鎮(或守護)法陣!其精妙與強大,遠超當今修真界常見的陣法水平!
而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當那法陣完全顯現、磅礴的天罡正氣彌漫開來時,他紫府深處那一直蠢蠢欲動的巫咒封印,竟然如同冰雪遇沸湯般,發出了“嗤嗤”的消融聲!雖然并未徹底根除,但那陰冷邪異的力量被明顯壓制、凈化了一部分!帶來的劇痛也減輕了不少!
這石碑法陣的力量,竟然能克制那來自古巫遺墟深處的詭異巫咒!
那對邱惠勉體內的魔氣呢?
他立刻看向邱惠勉。
只見昏迷中的她,身體被法陣散逸出的淡青色光暈籠罩。皮膚下游走的黑氣如同遇見了天敵,發出尖銳的、無聲的嘶鳴,瘋狂地想要縮回體內深處,卻在那純凈磅礴的天罡正氣照耀下,不斷被蒸發、驅散!她蒼白的臉上,痛苦的神色逐漸舒緩,緊鎖的眉頭也慢慢展開,雖然仍未醒來,但氣息明顯平穩了許多,那令人心悸的魔氣波動減弱了大半!
有效!這石碑法陣散發出的天罡正氣,對那上古魔氣同樣有極強的凈化壓制作用!
邱國權心中狂喜!這簡直是絕境逢生!
然而,還沒等他高興太久,異變再生!
那石碑上亮起的暗金色文字,光芒流轉的速度陡然加快!尤其是“鎮守八方”幾個字符,光芒大盛,竟脫離了碑體,在半空中凝聚成幾個虛幻的光字,緩緩旋轉。同時,整個地面法陣也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中心處的光芒變得更加熾烈,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從地底被喚醒,或者……被引動!
“轟隆隆……”
地面開始輕微震動!不是地震,而是法陣中心,那塊嵌入令牌的石碑基座前方,地面緩緩向兩側裂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光滑整齊,顯然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法陣開啟的通道!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純、同時也更加……滄桑寂寥的氣息,從洞口中彌漫出來。那氣息中,依舊蘊含著濃郁的天罡正氣,但似乎還混雜了一些別的、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塵封萬古的嘆息,又像是某種執念的殘留。
洞口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深不見底。
法陣的嗡鳴聲漸漸平復,光芒穩定下來,不再劇烈變化。半空中那幾個“鎮守八方”的光字也逐漸黯淡,最終消散。只留下地面上流轉的暗金色法陣線條,和洞口處彌漫的古老氣息,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邱國權站在洞口邊緣,心中天人交戰。
下去?下面是什么?是天罡門真正的古老傳承之地?還是封印著某種可怕存在的禁地?亦或只是一個早已廢棄的遺跡?
不下去?石碑法陣的力量確實壓制了巫咒和魔氣,但這力量似乎并非無窮無盡,他能感覺到法陣的靈力在緩慢消耗。一旦令牌被取下,或者法陣靈力耗盡,這里是否又會恢復原狀?邱惠勉的魔氣并未根除,只是暫時被壓制,一旦離開法陣范圍,恐怕很快就會再次反噬。
更重要的是,這石碑的出現,碑文的內容,天罡門徽記的機關,都與天罡門覆滅之謎、與他追查的“驚仙秘錄”,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下面,很可能隱藏著至關重要的線索!
邱國權看了一眼氣息趨于平穩的邱惠勉,又看了看那幽深的洞口。
必須下去!不僅是為了尋找可能的療傷契機和壓制魔氣的方法,更是為了查明真相!
他走到邱惠勉身邊,再次檢查了一下她的狀況。魔氣被壓制得極好,呼吸平穩,甚至臉色都恢復了一絲血色,只是依舊昏迷不醒,顯然神魂損耗太大。
略作思忖,邱國權將她小心地抱起。她身體很輕,入手冰涼。他抱著她,走到洞口邊緣。
深吸一口氣,邱國權不再猶豫,邁步踏上了向下的石階。
石階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是粗糙潮濕的巖壁。洞口的光線很快被身后的黑暗吞噬,只有腳下石階邊緣,隱約有極其微弱的、似乎是法陣延伸過來的淡金色光芒,提供著勉強視物的照明。
階梯很長,盤旋向下,坡度平緩。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塵土味和那種奇特的、混合著天罡正氣的滄桑氣息。越是向下,那股滄桑寂寥之感就越是明顯,仿佛走進了時間的墳墓。
邱國權抱著邱惠勉,走得極其小心,神識最大程度散開,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但一路下來,除了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封閉空間中產生的輕微回響,再無其他聲息。沒有機關,沒有禁制,也沒有活物。
大約向下走了百來級臺階,前方豁然開朗。
階梯盡頭,連接著一個不算太大、但頗為規整的地下石室。石室呈圓形,直徑約十丈,高約三丈。穹頂上,鑲嵌著幾顆早已失去光澤、但依舊能看出原本應是夜明珠的乳白色石頭。四壁光滑,刻滿了與外面石碑上類似的、更加完整清晰的古老文字和圖案,描繪的內容也更加豐富,除了日月星辰、山川祭祀,還多了許多人物活動的場景,似乎是在講述一個古老族群的興衰史。
石室中央,是一個石質圓臺,圓臺上空無一物。但在圓臺正對著的墻壁上,鑲嵌著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板。石板邊緣雕刻著繁復的云雷紋路,中央則是一片深邃的漆黑,仿佛能將人的目光吸進去。
除此之外,石室內再無他物,空蕩得有些詭異。
邱國權將邱惠勉小心地放在石室邊緣相對干燥的地面上,讓她靠壁而坐。石室內彌漫的天罡正氣比外面更加濃郁精純,對她壓制魔氣大有裨益。
安置好邱惠勉,邱國權走向石室中央的圓臺,又仔細環顧四周。墻壁上的文字和圖案他大多看不懂,但其中反復出現的一個符號,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由三道交錯閃電環繞著一座山峰的圖案。與天罡門徽記有幾分神似,但更加抽象、古老。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面巨大的黑色石板鏡上。走近細看,石板表面并非完全光滑,靠近了,能隱約看到其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點緩緩流動,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又像是某種……封印的符文?
他伸出手,試探性地觸摸石板表面。
觸手冰涼堅硬,與普通石材無異。
但就在他指尖離開的剎那,異變突生!
黑色石板鏡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驟然蕩漾開一圈圈漣漪!漣漪中心,那些暗金色的光點迅速匯聚、拉伸、變形,最終,竟然在鏡面上呈現出一幅清晰的活動影像!
影像的背景,是一片恢弘古樸、云霧繚繞的仙山宮闕,風格與現今修真界各派建筑截然不同,更加古老蒼茫。宮闕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廣場,廣場上,矗立著無數座石碑!每一座石碑,都與外面山林中那座殘碑形制相似,只是更加完整,更加高大,碑文光芒流轉,散發出浩瀚磅礴的威壓!
而在這些石碑環繞的廣場中央,有一座格外高大的主碑。主碑之下,盤坐著許多身影。他們穿著統一的、樣式奇古的淡青色袍服,袍服上繡著的,正是那三道閃電環繞山峰的圖案!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閉目凝神,周身散發著精純無比的天罡正氣,氣息與石室、與外界法陣同源,但更加強大浩瀚!
他們似乎在舉行某種儀式,或者……修煉?守衛?
影像無聲,卻自帶一股肅穆莊嚴、鎮守天地的磅礴氣勢!
邱國權屏住呼吸,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影像中的景象,難道就是這天罡古碑一脈真正的傳承之地?那些身著古袍的修士,就是這一脈的門人?
就在這時,影像畫面陡然一變!
原本祥和莊嚴的仙山宮闕上空,毫無征兆地撕裂開一道巨大的、漆黑如墨的空間裂縫!無盡濃郁的、充滿瘋狂與墮落氣息的漆黑魔氣,如同天河倒灌,從裂縫中洶涌而出,瞬間淹沒了大片宮闕!魔氣所過之處,精美的建筑如同沙堡般崩塌,草木瞬間枯萎焦黑!
廣場上那些盤坐的修士們驟然驚醒,紛紛起身,怒吼著(雖然無聲,但從口型和激蕩的靈氣能看出)祭出法器,爆發出璀璨的天罡正氣光芒,迎向那滔天魔潮!
一場慘烈到無法形容的大戰爆發了!
天罡正氣與漆黑魔氣激烈碰撞、湮滅!無數修士在魔氣中化為枯骨,也有強大的魔物在天罡正氣的轟擊下灰飛煙滅!那座高大的主碑光芒大放,試圖鎮壓、修復那道空間裂縫,但裂縫中探出的魔爪和噴涌的魔氣實在太過恐怖,主碑的光芒也開始黯淡、龜裂……
影像在這里變得極度模糊、跳躍、破碎。只能看到最后,那座主碑轟然崩塌,廣場上的石碑林也相繼傾倒、碎裂。僅有少數幾道璀璨的天罡正氣光芒,裹挾著一些殘破的碑體或器物,如同流星般四散飛射,消失在無盡的虛空和不同的時空維度之中……
其中一道光芒,似乎就墜落向了……邱國權如今所在的這片區域?影像的最后定格,隱約就是外面那座殘碑的輪廓,孤獨地矗立在荒山野嶺之中,碑文黯淡,法陣沉寂。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黑色石板鏡面恢復平靜,只剩下內部緩緩流動的暗金光點。
石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邱國權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那影像揭示的,是一場發生于不可考年代的、慘烈到極致的上古仙魔之戰!而這一脈以天罡正氣和石碑法陣為傳承的古老勢力(或許可稱之為“古天罡一脈”),正是在那場大戰中幾乎被徹底摧毀,傳承斷絕,只剩零星碎片散落各界!
外面的殘碑,就是其中一塊碎片!
而當今的天罡門……其功法核心“天罡正氣”,其宗門徽記……難道就是得到了這古天罡一脈的某塊碎片傳承,從而建立起來的?所以功法氣息同源,徽記相似,卻遠不及影像中那般浩瀚磅礴?
那么,十年前天罡門的覆滅……與這古天罡一脈的古老恩怨,與那影像中的漆黑魔氣,是否有關聯?還有那暗金匣子中封存的、能侵蝕邱惠勉的魔氣,與影像中那滔天魔潮,是否同出一源?
“驚仙秘錄”……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無數線索碎片,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動,開始向著某個驚人的方向拼湊。邱國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全身。
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么天罡門的覆滅,就絕非簡單的仇殺或利益沖突,而是牽扯到上古仙魔遺恨的延續!而他自己,以及身邊這個身份成謎的邱惠勉,都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這場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恐怖漩渦之中!
“唔……”
一聲輕微的**,打斷了邱國權翻騰的思緒。
他猛地轉頭,只見靠坐在墻邊的邱惠勉,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眼中不再有混亂的黑氣,雖然依舊疲憊黯淡,卻恢復了清澈與清明。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周圍陌生的石室環境,目光最后落在邱國權身上,以及他身后那面已經恢復平靜的黑色石板鏡。
“這里……是哪里?”她聲音沙啞干澀,帶著初醒的虛弱。
“一座古碑下的密室。”邱國權走到她身邊,蹲下身,遞過水囊,“感覺怎么樣?”
邱惠勉接過水囊,小口喝了幾口,閉目感受了一下體內狀況,臉上露出一絲驚異:“魔氣……被壓制了很多。這里的氣息……很特別。很古老,很……熟悉。”她睜開眼,看向邱國權,眼中帶著探詢,“你做了什么?我們怎么來到這里的?”
邱國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昏迷前,用手指叩擊地面,是給我的指引?你知道這座碑?”
邱惠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算知道。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在遺墟外圍活動時,偶然感應到這片區域有一種……與我功法隱隱共鳴、卻又截然不同的古老氣息。上次路過,遠遠看過一眼,覺得這石碑不簡單,但當時有急事,未曾深入探查。這次魔氣反噬,意識混亂中,殘留的直覺似乎指向了這里……”她頓了頓,看向邱國權,“你是怎么打開這里的?我感覺到了一股很強的天罡正氣波動。”
邱國權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中權衡。石碑的秘密,影像揭示的上古之戰,與天罡門乃至他們兩人目前的處境都息息相關,似乎沒有再隱瞞的必要——至少,部分真相可以共享。
他取出那枚天罡門身份令牌,遞給邱惠勉。
“用這個。”
邱惠勉接過令牌,只看了一眼,渾身劇震!她猛地抬頭看向邱國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絲瞬間爆發又強行壓下的銳利光芒!
“天罡門……身份令牌?!”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顫音,“你……你怎么會有這個?!你到底是誰?!”
石室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