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剛放亮,背夫們就已經麻利起身,吃過干糧餅子,就開始整碼貨物,互相之間幫著纏繞篾索。
見得紀曉芙拉著女娃站在一旁,趙頭兒小心翼翼問道:
“紀女俠,我們這就準備去犍為縣了,不知您……”
紀曉芙溫和笑道:
“正好我也去犍為縣,大哥若是不嫌棄,一路同行可好?”
趙頭兒喜出望外,連連擺手:
“那是我們榮幸,只怕我等粗人冒犯了女俠。”
他連忙安排紀曉芙落在隊伍中央,讓她輕松一些。
紀曉芙只是笑著拒絕,雖然有傷在身,但也不用背夫們格外關照。
趙頭兒見此,便調換順序,將顧驚鴻安排在紀曉芙身側。
還不忘連連給顧驚鴻使著眼色,意思讓他珍惜機會。
隨著背夫們喊號啟程。
一行人便踏上路途。
難走的路段昨日已經走了大半,今日輕松許多。
興許是紀曉芙在身邊,背夫們喊號都收斂了很多,但走得一段路程,見紀曉芙挺是和善,便逐漸放開,尤其是臨近歸途,心情愉悅,喊號聲更是多了幾分歡快。
“看到炊煙啰——!”
“冒起來啰!”
“家里的婆娘——”
“把水燒開哦!”
“老臘肉——”
“洗白白哦!”
……
紀曉芙聽著,頗覺有趣。
她出身漢陽紀家,乃是漢陽金鞭紀老先生的獨女,家境優渥,而后又拜入峨眉,被滅絕師太收為親傳弟子,鮮少有機會接觸背夫這樣的人群。
今日難得同行,聽見背夫們期盼回家的號子,嘴角也溢出笑來。
但旋即,目光落在瘦削少年身上,就愈發憐惜。
“是啦,他們回到家中還能吃口熱飯,有妻子家人翹首以待,驚鴻卻是孤身一人……”
她路途中一直在暗暗觀察。
同行人對顧驚鴻都頗為照顧,那是發乎本心的護持,若非顧驚鴻本身值得,背夫們絕不會如此。
十四歲年齡就背負沉重貨物趕山越嶺,實為不易。
紀曉芙看見。
少年一直在努力調整身軀,改變著力方向。
這和其他背夫常年累月的經驗使然并不一樣,乃是主動學習,且進步極快。
“根骨資質如何且不論,這份悟性著實不凡。”
“昨夜那一刺,也頗有門道,有了這份心性毅力,他便是根骨差些,只要勤勉,將來也必然能成一方強手!”
念及此處。
紀曉芙漸漸有了決斷。
縣城已經在望。
紀曉芙問了顧驚鴻住處,隨后朝著眾人抱拳笑道:
“諸位,我且送小紅葉回家,日后有緣再見。驚鴻,我晚些再來尋你。”
說著。
便拉起女娃,快步離去,看似步子不大,但轉瞬間就已經遠去,武林人氣脈悠長,腳力強健,看得眾人艷羨不已。
唯有趙頭兒一拍大腿,長嘆:
“顧小哥,你錯過了天大機緣啊!”
他見顧驚鴻遲遲沒有動作,當真是恨不得當了他嘴替,將話一骨碌全部講出。
顧驚鴻笑道:
“趙頭兒,你沒聽見么,紀姐姐說她晚些再來尋我。”
趙頭兒只是搖頭:
“這話豈能當真,誰知她來也不來?”
眾背夫皆是可惜。
顧驚鴻笑道:
“那便錯過罷,只盼著和老哥們再多走幾趟大山哩!”
眾人頓時哄笑,指著顧驚鴻叫道‘滑頭小子’,趙頭兒也不再惋惜,反而說著讓顧驚鴻去家里一起吃口熱飯,其余也有幾人邀請,但顧驚鴻只是笑著一一拒絕。
眾人送了貨物,拿了銅錢,各自散去。
顧驚鴻鉆入陋巷,左轉右轉,終是回到家中。
家中陳設甚是簡單,土屋泥灶,鍋碗瓢盆,外加破床一張,此世父母離世前什么也沒留,但好歹給了個安身之所。
顧驚鴻也不多求,摸摸肚子就開始寬慰自己的五臟廟。
起火弄飯,熟稔的很。
配些簡單吃食,想著這兩日經歷,倒也香得很。
穿越過來,第一次如此真切遇見書中人物,此中滋味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他想得興起,回想昨夜兩人打斗,那精妙招式看的他當真目眩神迷。
忍不住放下碗筷,拿了根筆直木棍當做長劍就演練起來。
劈斬刺削,風聲呼嘯。
但終究只學了個四不像,哪怕他有超然天賦,但不通內在關鍵,也只是畫虎類犬。
顧驚鴻頹然放下木棍,看了眼昏暗天色,想道:
“她真還會來么?”
忍不住有些患得患失起來。
趙頭兒所言他何曾沒有想過,但他深知凡事不能強求的道理,再者,施恩圖報有違本心,若是紀曉芙不愿,便是拿這點恩情做文章也沒太大用處,不如結個善緣。
思來想去,心神逐漸不寧。
顧驚鴻驚覺,搖頭一笑,心道:
“顧驚鴻啊顧驚鴻,你倒是落了下乘。”
終究還是少年心性,不夠沉穩。
他深呼吸,索性開始練拳。
昨夜那一刺,福至心靈,讓他發力前所未有通透,似乎打破身體關隘一般,此時每一拳打來,都有那般威勢,讓人瞠目。
這就是他天賦強大之處,只需一次成功,此后每次都只會在此之上。
沉浸其中,顧驚鴻心神終于安定,頓生豪氣:
“憑我天賦,哪怕起步晚些,之后也遲早能夠脫穎而出,又何必拘泥這點得失?”
院內呼呼。
直到一聲喝彩響起:
“好一記直拳!”
顧驚鴻一驚,轉頭看去,門口含笑的素衣女子不是紀曉芙又是誰?
驚喜交加,歡呼出聲:
“紀姐姐!”
見顧驚鴻這般激動,紀曉芙難得調侃,揶揄道:
“怎么?擔心我言而無信,不再來么?”
顧驚鴻連忙擺手,將紀曉芙請進門來。
他誠摯笑道:
“只想著若是就這般匆匆離別,往后再也不見,難免遺憾。”
這并非虛言,方才天人交戰,讓他更是明悟己心,現在更是豁達許多。
紀曉芙愣住,凝目淺笑。
她倒不是故意來晚,此前送了小紅葉回家之后,索性又在周圍打聽了下關于顧驚鴻的消息,但凡論及少年,皆是交口稱贊,這讓她更是滿意。
“你方才那一拳是昨夜那一杵的演化罷,是何人教你的?”紀曉芙有些好奇。
顧驚鴻不好意思笑笑:
“沒人教我,就是閑暇時候自己琢磨練練體魄。”
聞言,紀曉芙更是訝異。
自己琢磨竟然能夠弄出這等門道,當真是悟性非凡!
她先是點頭贊道:
“莫要妄自菲薄,這一記直拳威力其實相當不錯,尋常漢子被你打上一拳,也得躺上幾天。”
隨后話鋒一轉,開始溫柔教誨:
“不過你也得切記,不能自高自大,武功招式變幻為先,講究留力三分,以待后續應對,你這一招用力太直太死。”
“畢竟敵人不是活靶,不會坐以待斃,昨夜那惡徒是忌憚我的殺招才會被你所傷,若是尋常,他只需避讓鋒芒,而后單刀一絞,你手臂都得被斬下來。”
顧驚鴻正色點頭,心中最后一絲得意散去。
昨日得手,還真讓他生出些許江湖高手不過如此的蔑視來。
現在想來,實屬不該。
只此一句教導,就值了。
紀曉芙見他真聽了進去,滿意點頭。
少年天賦心性已經無可挑剔,她幾乎已經要脫口將之收入門墻,但見少年始終老成穩重,不見急躁,不由得起了一絲絲捉弄心思。
“此番前來,正是打算和你道別,我欲回師門養傷。”
顧驚鴻臉上露出不舍,想到女子日后結局,有千言萬語想要叮囑,但礙于身份又不太好說,只得委婉勸道:
“紀姐姐你好好養傷,凡事當以自身性命為重,莫要輕易放棄。”
紀曉芙微微詫異,但沒多想,只當是這新認識的小弟關心自己。
她背過身去,故作離去姿態。
心中卻是默數:
“五!”
“四!”
……
一步一步,心中逐漸急躁:
“我已經暗示如此明顯,怎地還不出言挽留?我峨眉派就這么沒吸引力?”
及至腳已要踩出門口,她終于狠狠一跺腳,轉過身來,白了顧驚鴻一眼:
“你這木頭,當真半點不想和我一起去峨眉派?”
顧驚鴻一呆,隨即喜笑顏開:
“紀姐姐,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