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弟子散開,饒有意味看著場上兩人。
對于老弟子來說,也就是圖個新鮮樂呵,也沒真覺著從兩人交手當中能夠汲取什么養分。
貝錦儀則有些好奇。
蓋因她有些摸不準顧驚鴻的底子。
這些時日,顧驚鴻演練劍法中規中矩,以糾錯為主,她能夠看出每一劍都很扎實,但又覺得似乎不僅僅如此。
今日有了機會,自然要好好看上一看。
顧驚鴻兩人皆是橫劍而立。
起手式鐵索橫江都熟練的很。
不過,顧驚鴻是故意如此,江燁是只知道如此。
江燁凝目,精神高度集中,他心中想起親近師兄教導,但凡對敵不可心有二念,否則極易被人窺見破綻,更是要先聲奪人,氣勢占據上風。
念及此處。
他沉喝一聲,便踏步前沖,手臂一彈,原本橫劍就轉化為刺,只見他手腕急速抖動,劍身抖動不定,帶起呼呼風聲,正是一招千峰競秀,此招若是練到深處,足以籠罩敵人周身上下,不到劍出根本摸不出虛實。
江燁功底不足,只是勉強籠罩顧驚鴻持劍手臂。
但也夠了,他心知肚明,常人面對這等虛招只怕頃刻就要手忙腳亂。
這也是破解鐵索橫江的一種方式。
虛招太多,也就無法可擋,顧左不顧右,顧上不顧下。
眾弟子眼露異色,沒想到這批新人竟還有個好苗子。
貝錦儀暗暗點頭:
“雖有些急躁,不夠老練,露出過多破綻,但也算聰慧,用千峰競秀來擾亂章法是個不錯選擇,且看顧師弟如何應對。”
這念頭剛起,她眼神頓時一凝。
顧驚鴻動了。
只見他右腳一撤,帶動右臂,木劍順勢擺正,手腕同樣抖動,在身前劃出道道圓弧,如同羅扇輕展,甚是美妙。
一聲悶響。
江燁木劍便被顧驚鴻精準捕捉,輕松蕩開,甚至就連身形都有些不穩。
江燁目光微微錯愕,似有些不敢置信。
瞅見顧驚鴻目光古井無波,更是升起一股莫名慌亂,生出怯意,只一交手,他就已經將親近師兄所教拋到九霄云外,怯敵三分乃是大忌。
他卻不知。
顧驚鴻已經留手。
最初之時,顧驚鴻也確有幾分凝重,雖有信心,但從未與人交過手,自然全神以待。
可見江燁主動襲來,身上中門大開,處處破綻,他頓時心中怪異。
方才他若是想,只需側身一避,長劍斜刺,江燁必然要被刺個對穿。
亦或者用輕羅小扇蕩開之后,趁江燁不穩之時,跟著橫劍一抹,便是一劍封喉的結局。
但念及此前自己終究是受了江燁指點恩惠,且那日的確是李明河錯怪在先,那流言也不是江燁散播。
說到底,江燁從未主動對自己有過暗害,只是選擇了遠離罷了。
顧驚鴻便還是留了一手,不想讓江燁過于難堪。
只是心中,顧驚鴻對自己實力更有幾分認知。
內力一運,如江燁這樣的新秀菜鳥,一劍可秒之。
念頭急轉。
江燁穩住身形。
顧驚鴻再次攻殺而來。
他索性將江燁當成了練劍的活樁,但見他木劍一轉,送臂挺劍,同樣一招千峰競秀使來,明顯要扎實的多,不同于江燁劍身顫動毫無規則,顧驚鴻這一劍明顯要更精妙,虛招更隱蔽,且籠罩更廣。
有些懂行的老弟子微微怔住,面色逐漸肅然。
至于貝錦儀,自顧驚鴻第一招輕羅小扇用出之后,就已經呆愣原地。
這是她最擅長的一招,恐怕也唯有她能夠看出其中究竟有多精妙。
“顧師弟他當真練劍只有一月?”
場上江燁壓力暴增,如見猛虎。
他心下駭然,大腦空白,平日里熟稔的招式忘了個干凈,只能憑借本能胡亂揮劍,勉強格擋。
顧驚鴻既打定主意多讓他走幾招,臨到關頭就也收了半招,只是木劍轉動,改刺為拍,劍背呼嘯,讓江燁一個激靈,勉強揮劍擋住。
至此。
短短三招,他已完全方寸大亂。
下意識看向顧驚鴻,只見白衣少年面色平淡,自有一股卓然風采,不知覺間,少年面孔和此前指點他劍法的師兄面孔重合,不,或許更甚!
江燁心中猛烈搖頭,不敢接受這現實。
顧驚鴻練劍才多久?
劍法造詣能超過已經學劍三五年有余的師兄?
但顧驚鴻帶來的壓迫感實在太足。
他已經完全沒有還手之力,只能慌亂抵擋,顧驚鴻下一招再次攻來。
場上兩道身影交錯追逐。
似有來往。
看的不少弟子都心神搖曳,只覺得精彩之至,感慨顧驚鴻和江燁天賦凜然,短短時日竟然可以熟練至此。
但唯有一部分資深弟子看的出來,分明是顧驚鴻留了手。
顧驚鴻練的很爽。
雖然放了水,但也算是拿江燁練了劍,對于劍招銜接之間又有些許感悟,這是獨自練劍時候所不能得的。
不過到了后來,江燁已經完全憑借本能揮砍,沒了陪練的意義。
此刻縱使新弟子們也逐漸看出他狀態不對了,索性都讓了幾十招,顧驚鴻覺著已經仁至義盡,他便橫劍一蕩,推的江燁踉蹌之后,一劍直刺,穩穩停在江燁喉前。
江燁如遭雷擊,身體僵硬。
顧驚鴻緩緩收劍,抱拳道:
“江師兄,承讓。”
江燁大腦一片空白,愣愣看著顧驚鴻,直到片刻之后,周圍雜音鉆入耳朵,恍如回到塵世。
到了此時,他若是還察覺不到顧驚鴻在有意相讓,那當真是蠢笨如豬。
可正是如此。
他才更是難受。
往日種種翻上心頭,諸般情緒皆是涌來,憤怒、不甘、羞赧、歉疚……不一而足,將他淹沒。
他身形一個踉蹌,全無此前上場的意氣,臉色蒼白,而后以肉眼可見速度漲紅,他幾番張嘴欲言,復又止住,終于還是抱拳還禮,而后沉默退下。
顧驚鴻亦是退下。
但卻有道道目光相隨。
那些看不出門道的弟子還在喝彩,覺得兩人頗有些旗鼓相當,頂多是江燁稍遜一些,但那些資深一些的弟子卻知曉,整場切磋完全是顧驚鴻在掌控局面。
這等劍法造詣,完全不像是剛剛學劍一月的新秀,縱使他們遇見,也不可小覷,非得以內力壓制取勝才能足夠穩妥。
他們目光慎重,對顧驚鴻又有了不同的看法。
這等劍道資質,縱使得罪了丁師姐,也當能在峨眉山有一席之地。
一念間。
有些人已經起了結交的心思。
而他們卻不知,自己并未窺見全貌。
貝錦儀深深凝視了顧驚鴻一眼,長呼一口氣。
此時此刻。
她心中唯有一念。
師父她老人家何時能夠出關?
“若能求見師父,必要向她舉薦顧師弟才行,這等資質若不能成為親傳弟子,當真是峨眉一大損失!”她心情激蕩,如是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