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寵?
陳成聞言,心頭沒有絲毫波瀾。
方胖子不過是因為他的功夫完美入門,挑不出錯處打罵,看得順眼時,偶爾夸他兩句罷了,何寵之有?
相比之下,今日新來的那名少女,才是真正入了方胖子的眼。
那女孩看著不過十三四歲,身量未足,瘦瘦小小的,裹在一件過于寬大的灰布衣裳里,更顯伶仃。
頭發枯黃,用一根舊布條勉強束在腦后,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張沒什么血色的臉。
兩只眼珠很亮,始終帶著小心翼翼的警惕,又努力顯出乖順之色。
陳成仔細看了,這女孩的樁功毫無錯漏,第一遍堅持的時間,也遠遠比他更久。
這意味著悟性極高,根骨也至少是中上等。
瞧方胖子圍著她轉了一上午,罕見地耐著性子,連說帶比劃,聲音都放軟了三分……
要說上等根骨,也不是不可能!
陳成收回目光,繼續提舉石鎖。
“聽說還是個可憐人……”
石磊這大碎嘴,自顧自地便往外抖事兒。
“她家里窮得揭不開鍋,爹娘動了心思,要把她賣去暗寮子接客……貧民窟的暗寮子,那是能把好人逼瘋的地兒……”
“她是半夜偷跑出來的,不知怎么打聽到龍山館收人,便自己找上門來,簽了效死契,她爹娘這才沒了辦法。”
陳成沉默了片刻,沒接話。
這世道,哪有不可憐的人?
她能靠著悟性和根骨,掙來一張效死契,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多少人連這種機會都沒有。
“下月中旬,可就有好戲瞧咯。”石磊頗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
“怎么?”陳成問。
“每月中旬,院里都會拿出一份煉血散,補助給當月實力最強的弟子。”
石磊低聲道。
“王漢和馬召即將半年期滿,這是他倆最后一次拿到煉血散的機會,肯定往死里爭,加上今兒這位小天才……嘖,想想都精彩!”
陳成點了點頭,隨口問道:“石師兄,你不打算爭一爭?”
這幾日和石磊閑聊下來,陳成早已知曉王漢和馬召,就是那兩個最出色的少年,伏龍拳皆已逼近小成。
而石磊這家伙,表面大大咧咧,吊兒郎當,實際上實力已經和那二人相差不大。
這還有大半個月,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我和王漢馬召都是哥們,這次早就答應他倆了,不爭。”
石磊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語氣云淡風輕。
“怎么?你有想法?”
“……我?”
陳成笑了笑,沒再說話。
石磊稍稍一怔,也覺得自己過于敏感了。
就憑陳成的根骨,沒有外物補益,別被熬垮煉廢就不錯了。
拿什么去和頓頓有肉食的王漢爭?即便是馬召,隔三差五也能吃頓大肉。
更何況,這二人都已經在下院錘煉了四五個月,陳成才來多久?壓根沒有任何機會!
“知道你小子缺錢……”
石磊又湊近了些,嘴皮子幾乎沒動,氣聲道。
“我這兒有條路子,今晚,清河幫跟黑虎幫要碰一碰,我們去給清河幫站場……”
“光杵那兒不動,就有三十文,要是動了手,不管輸贏,起碼這個數……”
他隱晦地比劃了一根手指。
一百文?
陳成幾乎沒猶豫,搖了搖頭:“多謝師兄想著我,這錢,不好拿……等以后我實力強些再說吧。”
所謂站場,就是幫會之間有了摩擦,弱勢一方會臨時雇人撐場面,壯聲勢。
不動手還好,站一站就能拿錢。
可一旦動起手來,哪次不是要鬧出人命才肯收場?
初見石磊時,他脖子上那道疤,陳成原以為是女人抓的。
實際上是械斗時,被糞叉尖刮的,再往里半寸,他喉管都得被叉出來。
這些都是石磊自己說的。
就算有夸張成分,其中兇險仍可見一斑。
前世有句話,陳成深以為然,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他絕不愿意,主動將自己置于那種無法掌控、生死系于他人一念或一線運氣的險地。
說到底,他眼下身弱位卑,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行吧,穩當點總不會錯……”
石磊對陳成的婉拒并不意外,拍了拍陳成肩膀,便扭頭離開了。
遠處。
王漢、馬召和另外幾個平日里走得近的弟子,正聚在水井邊。
見石磊搖著頭回來,幾人交換了個眼色,臉上皆是不出所料的神情。
“嘁,軟蛋一個。”
馬召遠遠白了陳成一眼,從鼻子里哼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送到嘴邊的肉都不敢咬,活該窮死。”
王漢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冷笑。
“根骨爛成那樣,還整天端著個不溫不火的架子,裝給誰看呢?”
“咱哥幾個誰的根骨不比他強?逮著機會,誰不是削尖腦袋往上鉆?”
“他倒好,真當自己是棵菜,澆水曬太陽就能自己長出血氣來?”
旁邊一個瘦高少年也嗤笑道。
“半年期滿,煉不出一炷血氣,以他的根骨,怕是連一次任務都熬不過……現在再怎么穩當,到時候不還是個死?”
“都特么少說兩句!”
石磊走到近前,罕見地板起臉,沉聲打斷了那些越來越不堪的議論。
“都是哥們,陳成招你們惹你們了?背地里嚼這種舌根,有意思?”
馬召和王漢對視一眼,撇了撇嘴,沒再吭聲。
他倆心里都惦記著下月中旬的煉血散,犯不著為這點口舌,跟石磊起沖突。
其余幾個實力差上一截的弟子,更不敢觸石磊霉頭,訕訕移開視線。
只不過,當他們目光再次掠過陳成時,那份居高臨下的鄙夷與輕蔑,非但未減,反而愈發濃烈。
在他們眼里,陳成這種既沒根骨又沒闖勁的貨色,壓根不配成為他們的同門。
也就只有石磊這種把義氣看得重于一切的傻子,才會拿陳成當人。
幾人心中,竟不約而同地翻涌起相似的念頭。
‘一個傻子!一個軟蛋!死一邊去吧!’
……
夜,苦蕎里。
寒風扯著臭水溝里垃圾糞溺漚爛的刺鼻氣味,在巷道間梭巡。
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樹,在風中枝椏亂晃,慘淡的月光投下來,在地上拉扯出張牙舞爪、不斷扭動的黑影。
陳成貓在一個不遠不近的陰暗角落里。
這地方選得刁,既能將樹下那座土坯小院的情形盡收眼底,自身又隱在破敗棚檐的深影中,不露痕跡。
陳成不是不珍惜機會,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渴求機會。
只不過,在他眼里,風險趨零、總體可控的,才叫機會。風險過大,無法掌控的,叫賭博。
過去整整七天,入夜后,他都會悄悄潛來這里蹲守。
像一頭極有耐心的老狼,默默觀察著獵物。
樹下小院內的情況,早已被他摸清。
除了賴頭外,院內還住著另外三個黑狼幫的嘍啰。
賴頭斷了右腿,幾乎不怎么出門,另外三人則都會在天黑前回來。
陳成已經伏龍拳完美入門,加上這幾日增長的氣力,單挑一個嘍啰,絕對不在話下,對上三人卻是毫無勝算。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個像今晚這樣的絕佳機會。
黑狼幫要跟清河幫碰一碰,與賴頭同住的三人,一個都沒回來!
陳成不再遲疑,手中攥著塊棱角鋒利的碩大矛石。
貓腰欺近小院,借著老樹扭曲枝干的掩護,緩緩攀上樹杈。
找準角度后縱身一躍。
身形圓融輕逸,雙腿微妙卸力,整個人恍如羽落靜水般,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
四下寂靜,只有賴頭屋里飄出陣陣他自己哼唱的,不堪入耳的淫詞艷曲,
豆大的油燈,將他的影子照在窗紙上,搖頭晃腦,好不愜意。
陳成仿佛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
徑直走到那扇單薄的木板門前,“嘭”地一腳直接踹開。
這一瞬間,賴頭正歪在床上,手里還捏著個粗陶酒碗。
巨響讓他渾身一激靈,醉眼朦朧地望過來,待看清門口逆光而立、面無表情的陳成時。
他臉上那點淫猥的笑意瞬間凍結。
“你……”
他話未出口。
陳成已然暴起,身形完美契合伏龍樁功的動轉銜接,瞬間爆發的短距突進,讓賴頭根本反應不過來。
賴頭只是本能地向后靠,同時伸手去摸枕下藏的短匕。
可陳成的動作,同樣近乎本能。
伏勁在體內蓄勢已久。
沒有絲毫遲滯的一記‘伏龍印’,將所有勁力催發而出。
這是伏龍拳中爆發力最強的一招,幾乎沒有套路和變化,只追求最極致的速度與毀傷。
宛如巨龍伏身,爪印蓋頂!
陳成雙手緊攥矛石,驟然下摜。
帶著擰轉、鉆透、專破硬功、透甲胄的勁力,朝賴頭的腦袋砸,不,是扣下去!
“嘭!”
賴頭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便被那矛石鑿穿了腦殼,半截石塊都嵌入其顱內。
陳成往后撤了一步,避開噴射出來的血漿。
賴頭尚未斷氣,雙目暴凸,身體劇烈抽搐,想叫,卻只能從喉間發出咯咯的漏氣聲,以及手腳打在床沿的砰砰聲。
陳成的身心都不太舒服,目光卻始終堅毅,猛一咬牙,強行將所有不適壓下。
他摸出賴頭枕頭下的匕首,先割裂其咽喉,再鑿入其胸腔。
屋內徹底陷入死寂。
只剩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陳成松開匕首,在被褥上擦去滿手的鮮血。
目光迅速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除了枕頭下有個鼓鼓囊囊的舊錢袋外,再無值錢之物。
沒有絲毫猶豫,他將那錢袋扯出,直接塞入自己懷中。
緊接著,他分別去到另外三間屋子,迅速翻找后,其中兩間全無斬獲,卻從第三間屋子里,找到個藏錢的陶罐。
罐子砸開,里面有三串銅板,還有十來個‘當百’的大刀幣。
悉數收入懷中,沉甸甸的,硌著皮肉。
回到院中。
陳成從水缸里,舀出些透骨涼的清水,仔細沖洗掉手上殘存的血跡。
方才躲閃及時,身上稍稍濺了幾點,倒還算干凈。
隨后。
他立在彌漫著血腥味的小院里。
目光細細抹過每個角落,徹底確認沒有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跡。
旋即拉開院門,快步沒入濃稠的夜色,就好像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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