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陳成離開武館后,特地繞路去了趟苦蕎里。
此處有個自發形成的小集市,沿著條臭水溝鋪開,賣的多是些山林野貨,雖品相奇差,但價格夠低,也倒不愁賣。
陳成在個老獵戶攤前停下。
攤上擺著些蔫頭耷腦的野菜,還有一個破木盆,里面擠著幾十尾指頭長短、還在蹦跳的小魚,混著泥水,一看就是剛從山澗野溪里撈的。
這些魚兒雖小,卻是難得的廉價葷腥。
“老丈,這魚怎么賣?”陳成蹲下身,用手指撥弄了一下,顯得很在行似的。
“十五文一斤。”老獵戶沉聲應道。
“十文。”陳成還價道:“都是些小魚秧子,瞧著都沒幾口肉。”
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十二文一斤成交。
陳成要了兩斤,老獵戶用一片大芋葉粗略包了,又舀了點水淋上。
陳成數出二十四枚銅錢遞過去,狀似隨意地問道。
“老丈,跟您打聽個事兒,這小集的規費,該遞到哪位爺手上?”
“咋?你也想來這地界擺騰點營生?”
見陳成點頭,老獵戶也沒多想,抬手指向集市盡頭。
“瞧見那棵歪脖子樹了么?樹下土坯院里,住的就是這一片的活祖宗,黑狼幫,賴爺!”
“不過,我勸你最近別往他跟前湊……他不知怎么惹了武者老爺,被生生打斷條腿……滿肚子邪火沒處撒,見誰都想咬上一口……”
“多謝老丈提醒。”
陳成點點頭,露出恰到好處的后怕與感激,朝老獵戶拱了拱手,便轉身匯入熙攘的人流中。
……
陳成回到家里,李氏疲憊的臉上,難得的帶著笑容。
“娘,啥事這么高興?”
陳成將手里提的小魚放進個破木盆中。
“娘今天接了個大活兒,也不知是哪家弄那么些個黑布要洗,多得喲,數都數不過來……”
“娘從早到晚沒停過,掙了足足二十文,人家還說明兒繼續!”
李氏揉了揉紅腫發僵的手指,笑容里透出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這活兒要能干滿三天,咱家這月的平安錢,就有著落了。”
“娘,你別這么拼命……錢的事,我會想辦法。”
陳成從懷里將錢袋掏了出來。
“商行東家給我結了這個月的工錢,我買了些小魚,還剩一百多文。”
聞言,李氏頓時露出滿臉驚喜之色,對那素未謀面的商行東家感恩戴德,贊不絕口。
“喘氣的都給老子滾出來!”
巷道盡頭,猛地炸開一聲兇橫的咆哮,像鈍刀刮過鐵皮。
李氏臉色一白,慌忙讓陳成把錢袋藏嚴實了,自己趕緊推門出去。
逼仄巷道間,左鄰右舍也都被這動靜驚了出來,一個個縮在自家門口,目光畏縮地投向聲音來處。
只見,疤熊領著四五個黑狼幫的嘍啰,大搖大擺地踩著泥濘走來。
“都給老子聽好了!這個月的平安錢,每人多加二十文!五天內,一文不少,都給老子交齊嘍!”
他臉上橫肉抖動,目光掃過擠在巷道兩邊、鵪鶉似的貧民。
“別給老子叫屈哭窮,紅月庵的漿洗活計,能讓你們接到手軟!”
“這都是幫主出面,替你們掙回來的福氣!幫主恁大的恩情,不該你們報還一二?”
他抬手撓了撓敞開的短打下,那片濃密的護心毛,語氣陡然轉冷。
“哪個臟心爛肺的敢不知恩圖報,老子親手把他勒死,送紅月庵去!”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條巷道。
沒有一個人膽敢反抗,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一張張枯瘦的臉龐,慘白得不帶一絲生氣。
疤熊不緊不慢地踱著步,靴子踩在爛泥里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
經過李氏身邊時,他有意無意地往屋里瞥了一眼。
陳成正悶頭將那些小魚放入鍋中燉煮。
外頭鬧出這么大動靜,這小子還在裝聾作啞?商行里混了三年,還是這副爛泥扶不上墻的德性!
“呵……忒!”
疤熊扭過臉來,一口濃痰啐在陳成家門口。
下一秒,他卻瞬間換了副面孔,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油膩笑容,對著隔壁門口,腰都下意識地彎了幾分。
“虎妞妹子,近來可好?”
“好。”
隔壁門前,穿了身藍白碎花襦裙的少女,略略點頭,輕咬著唇。
“疤爺,我哥這幾日不在,家里一時半會兒湊不出那么多錢……”
“嗐,這事兒鬧的……”
疤熊連忙擺手,打斷了她。
“你家的平安錢,從這月起,全免了!也是怪我,沒早點過來告知你們……”
“免了?”
虎妞瞪大了眸子,兩只眼珠,亮得驚人。
“那可不?”
疤熊連連點頭。
“小龍兄弟如今已是煉出一炷血氣的武者老爺了,雖說在清河幫高就,可道上早有規矩,武者家眷,平安錢盡免。”
“這大小也算是份人情往來,今后無事最好,萬一鬧出個小磕小碰,念著這點好處,說話辦事也能多個轉圜的余地。”
“這江湖啊,很多時候,人情比刀子好使。能免去打打殺殺,對誰都好不是?”
“是,疤爺說的是!”
虎妞聞言,緊繃的身子總算是松展下來,背脊也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疤熊隨后又說了幾句熱絡話,這才轉身離去。
他臉上那層精心堆砌的笑容,在轉向下一家時,如同褪去的潮水,瞬間恢復成慣常的兇厲與蠻橫。
虎妞轉身回家時,瞥見了一旁的李氏,輕喊了聲“嬸”,才進了門去。
李氏笑笑,也自退回屋里,反手落下那根不太結實的木栓。
“小成,幸好……幸好你拿回了工錢。”
李氏靠著門板,聲音有些發虛。
“要不然,娘就是活活累死,也經不起他們這般吸血……”
“娘,紅月庵那活計……要不,您別接了?”
陳成總感覺有些不妥。
可他此世的見識和閱歷都極度匱乏,對那紅月庵更是知之甚少。
具體怎么個不妥,他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
“不礙事的,接這活兒的又不只我一個。張嬸她們精著呢。”
李氏似乎早就想好了。
“她們要是接著干,我就干,她們要是推了,我肯定也不去,放心吧。”
“……行吧。”
見李氏早有計較,陳成也便沒再多勸。
魚湯熬得見了些奶白色,麩皮野菜粥也比昨日厚實了不少。
熱食下肚,陰暗棚屋里,母子倆心頭的壓抑感,總算被食物的熱氣驅散了些。
李氏多喝了些粥和魚湯,卻說什么也要把魚肉全留給陳成。
陳成并未糾結,默默接受了母親的決定。
他心里清楚,現在不是謙讓的時候。
自身體魄急需滋補,有限的資源必須集中,盡快轉化為力量。
只待煉出一炷血氣。
何愁不能讓母親頓頓吃上飽飯,碗里見肉?
“小成,你覺得……虎妞那妮子咋樣?”
李氏忽然的詢問,讓陳成有些錯愕。
“眼瞅著你也到歲數了,前不久,你三叔還打算托人給你說個媳婦兒呢。”
見陳成沒吭聲,李氏繼續道。
“這兩天,虎妞老是有意無意地在我跟前晃悠,見了我便笑,眉眼彎彎的,可又不說什么正經事……”
“娘琢磨著,她怕不是……想打聽打聽你的情況?”
“……娘,咱家啥情況,還用打聽?”
陳成有些哭笑不得。
前世三大錯覺之一,她喜歡我!到李氏這,成了她喜歡我兒子……
且不說虎妞自己是什么心意。
就憑門不當戶不對這一條,人家爹娘便不可能同意。
說句不好聽的,苦槐里從來只有賣女兒的人家,未曾聽過哪家是正兒八經嫁女兒的。
更別說,虎妞被她哥好好養了這年把,肌膚愈發的好,身段也初見端倪。
含苞待放的花兒,能便宜爛泥里的螻蟻?
“是了……”
李氏張了張嘴,卻沒再說話。
陳成吃飽后,繼續在屋里錘煉養生太極,直到深夜。
……
轉眼已是七日過去。
期間陳成和李氏湊了一百文出來,交齊平安錢。
末了,還剩了幾十文,加上李氏陸陸續續還在接零活。
陳成每天都能買些便宜的葷腥吃,多是小魚小蝦,有一日買到一小筐奶白色蜂蛹,還在微微蠕動。
李氏見了直皺眉,說這是別家買去喂雞鴨的玩意兒。
陳成卻知道,這是難得的高蛋白。
放鍋里烘一烘,外皮酥脆,咬就爆漿,帶著奇異的甜香。
可惜這等美食并不常見,得碰運氣才能買到。
【伏龍拳】:入門(41/300),特性(無)
【養生太極拳】:入門(77/300),特性(無),破限(否)
完美錘煉伏龍拳,效果顯著,但對體力與肌肉筋骨的壓榨透支也大得驚人,陳成不得不嚴格控制每日錘煉的次數。
若能輔以充足肉食,乃至進補湯藥,這個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可惜,陳成自己的錢已經花光,李氏這幾日的收入又開始不穩定,糊口都難保證,何談進補?
相比起來,養生太極拳對體力消耗極小,對肌肉筋骨卻有滋養恢復的效果,錘煉次數更多,進度自然快上一大截。
“又擱這跟石鎖較勁呢?”
武館場院中,石磊晃著膀子溜達到陳成邊上,沒個正形地倚在旁邊木樁上。
陳成正將個五十斤的石鎖緩緩提起,又于將落未落時穩在半空,如此往復,氣息不亂。
這重量旁人瞧著稀松平常,只有陳成自己清楚,這段時間近乎自虐的錘煉,讓自己早已熬干燃盡的身子,生出了何等扎實的氣力。
“瞧見那妮子了么?方閻王今兒剛招進來的。”
石磊朝場地另一頭努了努嘴。
“她站了一上午樁,愣是沒挨揍也沒挨罵,重話都沒聽著一句,瞧這架勢……你小子,怕是要失寵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