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言罷,直接便有了動作。
在場所有少年,無不瞪圓了眼珠子,生怕看漏任何一處細節。
扣腳,挺膝,掖胯,開肩。
胖子略作停頓,隨即撐肘,屈指,坐腕,整個人呈現擒蟒伏龍之姿。
他維持這個姿態約莫三息,旋即收勢,恢復松站。
“都散開點,各自模仿我方才演示的伏龍樁?!?/p>
胖子一聲令下,少年們慌忙定神,一邊竭力回憶,一邊笨拙地擺弄手腳,試圖復現那驚鴻一瞥的姿態。
“滾蛋……滾……回家吃*去吧!”
胖子毫不留情地將那些姿態別扭,細節全無的混子,像趕蒼蠅一樣轟走。
場中人數銳減,他的語氣總算緩和了一些。
“你倆還湊合,一個有五分形似,一個能仿出些許神韻……但都差了口氣,回去吧,有這聰明勁兒,干點啥不好?”
那二人臉上難掩失落,卻根本不敢爭辯,垂頭喪氣地退走。
見這二人一走,好幾個自知不如的少年,也都灰溜溜跟著去了。
很快,現場就只剩下陳成還站著。
“嘶——”
胖子瞇著眼,上上下下將陳成打量了好幾遍。
白凈圓臉上的不耐與不屑,徹底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訝異與欣賞。
他咂了咂嘴,聲音里透出些不一樣的溫度。
“不錯!真不錯!”
“七分形似,三分神韻……幾處關竅的細節也拿捏住了……好好好!總算是讓我撞上個悟性上等的……好苗子!”
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這胖子比誰都清楚,單論這份看一眼就能抓住神髓、復現形架的悟性,說陳成是天才,都不為過。
下院建立這么多年來,能有此等悟性的貧民少年,不超過三個。
只可惜……
陳成的根骨太差了。
下等,甚至可以說是下下等。
氣血兩虧,經絡滯澀,明顯是被積年的苦難熬干燃盡了。
即便悟性再高,也不可能在半年內,煉出一炷血氣。
“我可以收下你,但效死契一簽,便再難回頭,你,好好考慮清楚?!?/p>
胖子的語氣又緩和了不少。
“多謝您給我時間考慮?!?/p>
陳成頷首抱拳,謝意極為誠懇。
他非常清楚,自身根骨遠未達標,若無豎目印記這張底牌,簽下效死契,便無異于自殺。
對方讓自己好好考慮,其實是在善意地提醒,切莫因一時沖動,自毀余生。
“我簽?!?/p>
陳成并沒有思考太久。
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已經走投無路。
但凡能有更好的選擇,誰會甘心把命押在一紙契約上?
“跟我來吧?!?/p>
胖子不再多言,轉身邁過那道漆黑的門檻。
陳成緊隨其后,踏入了龍山武館。
入門便是一方平整堅實的青石場院。
西南角立著一排木人樁,樁身被經年累月的捶打磨得油光锃亮。
不遠處列著大小不一的石鎖、石擔,最大那座烏沉沉的,怕不下三百斤重。
此刻時辰尚早,場中卻已經有了七八名正在練功的少年。
他們身上的破舊粗衣,乃至腳下的青石,皆已被汗水浸濕。
而這般日積月累的熬煉,也令他們的體格,遠比尋常貧民少年壯實、高挺。
陳成跟著胖子,穿過場院,進到院北正屋,途中沒有任何一名少年側目分神,仿佛外界一切,皆與他們無關。
根骨優異,心性上佳,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苗子。
“識字么?”
胖子從案幾抽屜里,取出兩張早已備好的契紙,推到陳成面前。
“以前我爹供我讀過兩年書,字倒是能認一些。”
陳成接過契紙,逐字細看后,方才拿起一旁的筆,工工整整地簽下了名字。
見胖子瞥了眼印泥,陳成會意,又抬手在名字旁摁下了鮮紅的手印。
“妥了?!?/p>
胖子將其中一份契紙收起,另一份遞給陳成。
“自己收好,從此刻起,你便是龍山武館下院弟子了?!?/p>
“館中規矩,效死契上都已寫明。但下面這三條,你務必記清楚。”
“其一,在外若遇麻煩,可報龍山館下院弟子的身份,暫作周全,但絕不可主動生事!”
“其二,下院弟子,嚴禁加入任何幫派、勢力!”
“其三,院內切磋只可點到為止,若傷及同門,致其無法修煉,傷人者效死年限,翻倍!”
“是,弟子謹記。”
陳成頷首回應,頗為鄭重。
方胖子點點頭,又道。
“我叫方溫侯,是這里的教習之一,也是龍山館中院的弟子,你以后喚我方師兄即可?!?/p>
“是,拜見方師兄。”
陳成拱手躬身,態度十分恭謹。
“隨我來?!?/p>
方胖子正色道。
“我親自傳授你呼吸法門,以及關竅衍變的口訣,爭取七天內,讓你的樁功神形兼備,無錯無漏?!?/p>
“方師兄……”
陳成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躊躇,欲言又止。
【伏龍樁功】:入門(0/300)
他方才‘模仿’的伏龍樁,是故意藏拙的效果,若他愿意,隨時可以完美復現。
更重要的是。
原本需要師長傳授的呼吸法門,以及各中隱藏的微妙衍變,都已被豎目印記如抽絲剝繭般,纖毫不遺地抽離、窺破。
繼而盡數賦予陳成。
正因如此,方胖子的傳授,對他來說實在與雞肋無異。
此刻,他更在意的,另有其事。
“怎么?”
方胖子瞇眼看了過來,陳成尚未回話,肚子便鼓噪著給出搶答。
“你……”
方胖子被氣笑,狠狠白了他一眼,抬手往院角一指。
“水井旁邊就是灶房!給你半刻鐘,吃飽喝足趕緊滾回來!過時不候!”
“謝方師兄體恤!”
陳成眸底明顯亮了幾分,卻耐著性子,鄭重拱手致謝,然后才快步離去。
看著陳成穩重的步伐和盡力挺直的脊梁,方胖子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剛進灶房,一陣溫熱的谷物香氣便撲面而來。
灶臺上的大鍋里,還剩了不少糙米粥,品質不大好,能清楚看見散碎米粒上未脫盡的谷殼,但粥體頗為濃稠,尋常貧民,求之而不可得。
陳成盛了滿滿一大海碗粥,又從旁邊蒸籠里,拿出一張臉盆大小的灰面餅子。
坐到角落。
他先喝了一大口粥,口感粗糙,味道寡淡,可隨著那股溫熱濃稠的粥糊涌入體內,整個人都仿佛‘活’了過來。
灰面餅子很硬,需要用些力氣撕扯,在口中反復咀嚼才好下咽,口味依然差勁,卻讓腸胃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海碗很快見底,餅也吃掉大半。
陳成不禁想起此刻可能還餓著肚子的母親。
他瞥了眼蒸籠里剩余的餅子,又立刻將目光收回。
能吃這些食物的代價,是簽下效死契,私自把食物帶出武館,毫無疑問是不被允許的。
他深吸一口氣,用手里剩下的餅子,擦干凈碗里剩余的每一滴粥糊,全部送入腹中。
末了,又去到水缸旁,把碗洗干凈,放回灶房。
這才快步朝著院中那道胖碩的身影走去。
隨后。
方胖子讓陳成自行站定樁功,然后由他親自指正錯漏。
陳成‘學’得極快,沒過多久,便再也挑不出毛病。
“我現在就傳授你呼吸法門?!?/p>
方胖子看著依舊保持樁姿的陳成,緩緩說道。
“吸,如抽絲,細、長、緩,意想百會接天光,周身毛孔舒張納新……”
“呼,如吐霧,沉、勻、透,想丹田墜地淵,濁氣自腳底涌泉入地三尺?!?/p>
他頓了頓,繼續道。
“這兩句話說起來容易,可要達到那種意境,卻千難萬難……”
“想當初,我也是花了小半個月,才勉強悟到……”
他話音未落,陳成的呼吸方式,卻已在頃刻間徹底改變。
而那種‘想百會接天光,想丹田墜地淵’的意境,也在呼吸改變的瞬間,水到,渠成!
至于一些關竅的隱秘衍變,陳成已經等不及讓方胖子傳授口訣,暗中自行運起。
自此,陳成的伏龍樁功,徹底進入完美狀態。
于意境之中,他清晰感覺到自己腳下生根,腕坐萬鈞,屈指之間恍若擒伏真龍。
“對,很好……保持住……”
方胖子閉上眼,細細聆聽陳成的呼吸聲。
良久。
未曾發現任何錯亂滯澀之處,絲滑順暢得仿佛陳成打從娘胎里,便是如此呼吸。
【伏龍樁功】:入門(1/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