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之中,李氏瞧不真切。
只感覺陳成的動作,仿佛在攪動流水,綿軟而緩慢。
這養生的把式……
她默默嘆了口氣,難掩失望。
然而此刻,陳成心中卻早已驚喜難抑。
入門,這看似基礎的境界,背后卻是豎目印記,徹底窺破養生太極拳本質之后夯筑的基石。
這讓陳成的每一個動作,都如同千錘萬煉過一般,近乎本能,如臂使指,分毫不差。
更令他沒想到的是,方一起手,他便體會到了‘圓融不絕,生生不息’的太極真意。
錘煉同樣的招式,有的人難免失誤,有的人卻能完美入微,有人浮于表面只得其形,有人卻能觸及真意神形兼備。
如此這般,錘煉每一遍,所得收效或多或少都會有所差距。
積年累月下來,便是天淵之別。
一遍煉完,竟不甚費力,身上反倒泛起些微暖意。
收勢,歸元。
他的腳掌輕輕踏落,如羽落靜水,地面薄積的浮塵,層層漾開,顯出一個清晰正圓。
【養生太極拳】:入門(1/300),特性(無),破限(否)
‘完美錘煉一遍,能增加一點境界進度……還有機會解鎖特性,以及打破極限?’
‘從長遠看,只要我活得夠久……就能水到渠成的變強……’
‘可問題是……我沒時間了……’
陳成并未被驚喜沖昏頭腦。
他清醒知道,賴頭隨時會找來,黑狼幫七日后要收平安錢,自己和母親更得糊口度日……
屠刀常懸頭頂,根本沒時間讓他慢慢修煉變強。
而就目前來看,這門養生太極拳雖已入門,卻并不具備毀傷殺伐的即戰力。
他渴望習武,為的是活命,是再也不被人欺辱。
說白了,他迫切需要的,是殺人技!
而非養生功。
‘還是得想辦法拜入武館才行……入門真正的殺人技,我才能有自保之力……’
陳成默默思忖,心頭很快有了打算。
“不練了?”李氏問道。
“像您說的,動彈多了餓得快……”
陳成壓低聲音,叮囑道:“我煉這把式,您別往外說?!?/p>
李氏用力點頭,這點輕重,她還是拎得清的。
“躺會兒吧……”
家里的陶土燭臺積著厚厚一層灰,柴火也得盡量節約。
枯坐著不是辦法,只能早些睡下。
床板冷硬狹窄,母子二人各自側臥在一頭,仍覺擁擠。
破布被套里,塞的也是稻草和麻絮,陣陣霉臭與汗餿的氣味,時刻侵染著陳成的精神。
這世道,連入睡都難……
母子倆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些日常瑣事,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勉強睡著。
翌日清晨。
苦槐里依舊籠罩在城墻陰影下,難見陽光,巷道被霜露浸透,越發濕濘陰冷。
李氏早早醒來,提著個空木桶,去往東頭那口老井處。
陳成則在家中等了一陣,聽到隔壁傳來開門的吱呀聲,才立刻起身去到屋外。
“阿成哥?!?/p>
鄰家屋中走出一名身穿黑色勁裝,體格挺拔的青年,見到陳成后,便咧嘴笑著打了招呼。
“小龍?!?/p>
陳成臉上也浮起些笑意。
“昨兒多謝你和虎妞了……”
“嗐,都一塊兒滾泥巴長大的哥們,說這不就見外了?”
小龍擺擺手,渾不在意。
“哥,饃馬上就熟,好歹吃兩口再走?!?/p>
虎妞的聲音從另一間灶屋傳來。
他們家這兩年的日子越過越好,連著一排五間屋子,或租或買,都歸置了下來。
除了他們兄妹兩,爹娘也都硬朗,不僅吃得飽飯,隔三差五還能見點葷腥。
在苦槐里,他家過的已經是最拔尖的好日子。
沒有人不艷羨的。
“不吃了,幫里管飯,還怕餓著你哥不成?”
小龍朝灶屋那邊回了一句,轉身正準備走,卻見陳成欲言又止。
“阿成哥?!?/p>
小龍收起笑容,壓低了些聲音。
“你……是有事找我?”
陳成點了點頭。
“昨兒聽張嬸她們說,你如今習武有成,前途無量……我想,向你打聽打聽外城武館的情況。”
“想習武?攢夠本錢了?”
見陳成默默搖頭,小龍不禁蹙眉道。
“我是過來人,錢不夠,最好別習武……但你要實在想試試,也倒有個地方?!?/p>
“安樂里,龍山武館在那設了個下院。專門篩選貧民窟里的好苗子。”
“根骨中上或者悟性上等的,都可以免繳束脩,還管早午兩餐,只不過……要立效死契!”
小龍頓了頓,語氣更嚴肅了些。
“半年內,能在下院煉出一炷血氣的貧民弟子,可以升進中院,徹底脫離貧民窟,待遇、地位都將大大提升?!?/p>
“可若是半年內,煉不出一炷血氣,就得為龍山館效五年死力,任務由龍山館安排,據說,非常危險!”
好家伙!
先煉武,后還債!
這不就是花唄它祖爺爺煉唄,一煉一個不吱聲!
陳成怔了怔,下意識問道。
“要是剛效力沒幾天人就死了,那龍山館豈不是虧大了?”
“龍山館是昭城數得著的大武館,上院日進斗金,虧這點算什么?”
小龍理所當然地反問。
陳成卻不敢茍同,能想出這種資本家路數的人,必得追求利益最大化,虧損是絕對遭到厭惡的。
或許……
死掉的人,也還有其它還債的方式。
陳成如是想著,心下雖有顧慮,卻根本沒有更好的選擇。
“半年煉出一炷血氣,難么?”陳成問道。
“難?么?”
小龍被氣笑了。
“我煉了快兩年,才勉強煉出一炷血氣……你知道這兩年我是怎么過的嗎?”
陳成聞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笑!等真練過武,你就笑不出來了!”
小龍打趣了一句,又自認真起來。
“龍山館不是那么好進的……你真要是在商行待不下去,可以來清河幫跟我混,別的不敢說,一天兩頓飽飯總沒問題?!?/p>
聞言,陳成不禁神色一怔。
雖說小龍和虎妞兄妹倆,打小就是這種爽利仗義的性子,但在濁世里摸爬滾打后,還愿如此幫他,這就很難得了。
“你的好意,我記在心里了?!?/p>
陳成緩緩搖頭。
他聽說過清河幫,實力不如黑狼幫,地盤也不在苦槐里。
此刻若他答應加入清河幫,不僅解決不了眼前危機,反倒可能惹上更多麻煩。
“我娘性子軟,要是知道我進了幫派,肯定天天提心吊膽,我就怕她再愁出病來……”
陳成斟酌著婉拒,也不算拂了小龍的顏面。
“也是?!?/p>
小龍想了想,又道。
“要不你去找找阿光和八斗?他倆混得也還行,咱都一塊兒長大的哥們,讓他倆拉你一把?!?/p>
陳成點點頭,眼底閃過些許不易察覺的黯淡。
“我還得趕去幫里,最近未必會回來,你……要是想通了,可以來清河里找我?!?/p>
小龍并非閑人,聊了這么久,也怕誤了正事,簡單道別后,便急匆匆走了。
陳成點頭致謝,就此別過。
……
安樂里,在南外城貧民窟中,算是環境最好的一片。
陽光充足,道路鋪以青石,雖多有碎裂凹陷,卻遠好過濕濘扭曲的爛泥巷道,空氣中的惡臭味,也明顯淡了很多。
龍山武館所在的位置,周圍甚至可以用干凈來形容,在貧民窟,這已經可以被稱為異端。
此刻,武館那扇黑漆木門前,早已排起一溜長隊。
全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混雜著渴望與不安的貧民少年。
陳成默默走過去,站在了隊伍最末。
等了許久。
那扇門終于被人推開。
一個身穿黑色勁裝、臉龐圓胖、腆著滾圓肚子、身形高壯得像座小山般的青年緩緩走了出來。
他半瞇著眼,臉上毫不掩飾地掛著不耐煩。
二話不說,便將蒲扇般的手掌,挨個搭過每一個貧民少年肩頭。
“站左邊去……左邊……左……”
他皮膚白凈,臉色卻很難看,嘴里吐出的指令逐漸變成冷哼。
輪到陳成時,那只大手搭上肩胛的瞬間,一股奇異的酥麻感驟然竄入,迅速彌散至四肢百骸。
這就是,摸骨?陳成心想。
胖子沒有任何解釋,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從鼻子里哼出一個短促的。
“左?!?/p>
陳成默然,立刻站了過去。
“沒一個能看的,要我說,這摸骨純屬多余?!?/p>
胖子撇了撇嘴,肅然道。
“接下來考校爾等悟性!都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