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因為次日一早要出任務,原先那些夜夜加煉的白牌弟子,都早早回屋休息。
場院中又只剩下了陳成和林奉孝的身影。
但讓陳成沒想到的是,林奉孝今晚先他一步停止錘煉,并朝他徑直走了過來。
“陳師弟……”
林奉孝在數步外停住,干裂出道道血痕的嘴唇嚅動了幾下,欲言又止。
“林師兄有話,不妨直說。”
陳成拳勢未停,且絲毫不亂,輕聲回應,表明自己并不介意對方的打擾。
“其實……我……我早該來向你請教……”
林奉孝肩頭稍稍松了一線,聲音卻沙啞得厲害。
“前不久,錢寶祿師弟提過一次,說他看你行拳最是完美,甚至有葉師的影子……而看我行拳卻總覺得差點意思。”
“這幾日……我自己也偷偷留意過,似乎……確實如此。”
林奉孝向前微微踏了半步,抱拳躬身,語氣中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懇切。
“我想請陳師弟幫我看看……我的拳,究竟差在何處?如蒙師弟不吝指點……此恩,我必銘刻于心,死生不忘!”
陳成沒有立刻回應,拳風依舊,劃破凝滯的夜色。
他心里如明鏡般清楚,藝不輕傳,道不賤賣,縱是旁觀指點,亦涉因果,非是隨口一言便可求得的便宜。
越是輕易給予,往往越不被珍視,反可能滋生事端。
他眸光平靜掃過林奉孝那張極度枯槁,卻繃緊如石的臉,以及那漆黑眼底近乎執念的暗火。
拳勢始終未停。
足足一個時辰后,林奉孝仍還保持著最初抱拳躬身的姿態,雙手和腰背都明顯在發顫,汗水早已濕透他面朝的青石。
很顯然,他心里明白,也確切認同藝不輕傳,道不賤賣的鐵律。
他拿不出什么實際的好處來交換,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展現最純粹的誠意。
“林師兄,你且抬起頭來……仔細看好了。”
陳成終于開口,一邊大幅放慢行拳速度,一邊壓低聲音,拆解指點。
林奉孝聞言,猛然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陳成的拳架,耳朵豎起,不放過每一個字。
“這一式龍鱗褂,行至此處,頭頂須如懸一絲,下頜微收,似含珠玉……肩要松,如垂柳卸風……”
“還有這招伏龍印,看似簡單直接,但務必要做到氣沉入海,力起于踵……”
林奉孝的悟性本就不差,聽其言,觀其形,兩相印證,僅僅片刻便似醍醐灌頂般面露驚喜。
那深潭般的眸底,倏地亮起一簇恍然的、近乎刺痛的光。
仿佛長久籠罩的迷霧,被一**日驟然照破,整個人都徹底沐浴在光明之下。
若非正值深夜,他真想扯開嗓子放聲宣泄。
“陳師弟,你的恩情……我……”
“林師兄。”
沒等林奉孝把感恩的話說完,陳成便平淡地截斷了他。
“我今日只是信口胡說了幾句,并不圖你回報什么……只是……”
陳成略作停頓,語氣加重了些許。
“日后,你若卷入什么是非,或者惹出什么禍端……記住,切莫提及到我。只當你我,從未有過今夜這番交集。”
“……陳師弟。”
林奉孝稍稍一怔,旋即用力點頭。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背負著什么,自保都難,遑論報答,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距離,無論如何也絕不連累陳成。
他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拱手躬身,朝陳成深深一拜,隨即便悄然退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
……
翌日破曉,天光慘淡。
長街一端,黑壓壓一片人馬的肅殺之氣,已然彌漫開來。
那是南外城巡司總衙的武衛緹騎,約莫百余騎,清一色玄黑勁裝,外罩暗紅牛皮鑲鐵片的半身護甲,肩頭與胸口以金線繡著猙獰獸紋。
胯下戰馬高大神駿,打著響鼻,蹄鐵在青石板上叩出陣陣令人心頭發緊的脆響。
據說,單是這樣一匹戰馬,就能在安南坊換得一座磚瓦小院。
隊伍前方,幾面玄底金線的‘巡’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旗下數人氣息格外沉凝,雖未刻意散發威勢,但那久居上位,執掌生殺的氣度,以及周身隱隱波動的強悍血氣,隔得老遠都能讓人頭皮發緊,呼吸急促。
這幾位都是真正擁有武衛官身的實權人物。
與他們相比,后方跟著的、來自各大武館的弟子隊伍,頓時顯得黯然失色,甚至有些局促。
龍山館、清鶴館、白猿館……各家旗幟倒也鮮明,弟子們同樣勁裝利落,步履抖擻。
可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前面那些擁有武衛功名官身的,獨屬于官方暴力機器的巡司總衙緹騎相提并論。
這些武館弟子,更像是依附在巨獸身旁的鬣狗,雖也齜著牙,氣勢上卻矮了不止一頭。
就連那些帶隊的,各館精英中的精英,此刻也都收斂了在自家地盤上的傲氣,神色恭謹,與巡司領隊官員交涉時,腰桿都不敢完全挺直。
而這一幕,落在那些被驅趕到邊角的百姓眼里,是否擁有武衛功名,儼然就是一道云泥之隔的巨大天塹,地位截然不同。
遠處。
陳成站在一條側巷的陰影里,默默望著這一幕。
冰冷的晨風拂過面頰,他當然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差距,不僅僅是實力,更是身份、權力與地位構筑起的巍然高墻。
那些武衛甚至無需出聲,其存在本身,便已劃定了秩序邊界。
陳成握了握拳,掌心傳來扎實的力量感,眸底卻不由地黯淡了幾分。
第二炷血氣雖已凝成,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陳成早就想透了,要在這世道真正活出點人樣,就必須不斷變強,不斷向上爬向上掙。
武衛功名,必須去爭,必須攥進掌心!
“?”
就在這時,陳成的目光在大隊人馬末尾附近,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正是早已拜入白猿館的陳昊。
白猿館的規模遠遠比不上龍山館,這次來的人,還不足十個,應該都是正經武者。
看樣子,陳昊應該已經凝煉出了第一炷血氣。
陳成眉心微皺,眸底閃過些許冷意。
父親拿命換回的那十兩賞銀,他從沒忘記過。
他之所以一直沒去索要,一是怕事情鬧開母親承受不住,二是他清楚那一家子根本掏不出十兩現銀。
但現在不一樣了。
母親的精氣神和身子骨,都比以前好了許多。
關鍵是,陳昊成了武者,也便有了賺錢的路子。
陳成摸了摸懷里所剩不多的銀錢,心下默默拿定主意。
等陳昊一回來,就去找他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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