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這些時日里,陳成反復推敲、揣摩、拆解想象中可能的方式,在夜深人靜時,他甚至會親身嘗試、推演。
這過程如同在絕對的黑暗中,僅憑一點模糊的回聲,去摸索某種不可名狀之物的輪廓與質地。
起初他并沒抱多大希望。
直到三天前,他偶然靈光乍現,竟真的摸索出些許門道。
以養生太極那外顯的緩慢、圓融為形架,再以其內蘊的‘圓融不絕,生生不息’的真意運勁蓄力。
引導血氣與體魄之力,不再走伏龍拳的固有路徑,而是將其化為層層疊加、向內裹纏、不斷夯實的潮汐。
這種勁力繼續圓融運轉、壓縮,凝聚成一個球,再由球凝縮為點。
剎那釋放,便可爆發出一種類似,但遠強于伏龍拳伏勁的勁力。
再加上透甲特性。
最終,無論是運勁發力的過程,還是勁力的本質,亦或是所造成的毀傷效果,都與伏龍拳大相徑庭。
而這,又是陳成更深一層,也更具迷惑性的謀算。
事后任誰來查,也絕不可能查到他頭上,反倒極有可能被他的謀算牽著鼻子走,把水徹底攪渾。
……
翌日,天剛蒙蒙亮。
趙川親自去到了疤熊居住的小院。
此刻,疤熊爛泥般癱在床上,臉色慘白,眼眶深陷,半張著嘴,出氣多過進氣。
趙川走過去,伸手撩開胡亂蓋在疤熊身上的薄被。
映入眼簾的傷勢,讓趙川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只見,疤熊胸口凹陷了一大片,皮肉完全成了青紫色,無數血絲和青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皮下密密麻麻的尖銳凸起,是碎裂的、仿佛隨時要鉆出來的胸骨。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趙川低聲質問。
疤熊渾濁的眼球里,明顯涌出驚恐之色,喉嚨無力地抽氣,夾雜著痛苦的哀噎,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一遍。
聽完,趙川臉上的肌肉逐漸繃緊,眼神陰沉的嚇人。
“你確定是紅月庵的……纏布傀?”
“我……確定。”
疤熊氣息奄奄,腦子倒還沒糊涂。
“昨晚親眼瞧見的……又不止我一個……再說,那,那股子邪門的勁力……我可是實打實挨了一記的……”
“……會不會,是陳成那小子搞的鬼?”
趙川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幫的肌肉棱起。
“應該不會……昨晚吳劉二位差爺來找我……本就是臨時起意……他陳成又不是神仙,哪可能提前知道?”
疤熊縮了縮脖子,聲音發虛。
“再者說,那纏布傀的手段,他陳成也學不來不是?”
“……那就真是紅月庵了。”
趙川臉色微變,像是泄了氣般,煩躁地擺了擺手。
“行了,這件事已經不是我能管的,我會如實上報給差司大人定奪。你管好嘴!你們干的這些蠢事,半個字也別漏出去!”
“明白……趙差頭放心,我這嘴……嚴著呢……”
疤熊緩了緩,小心翼翼地道。
“趙差頭……昨晚為了成事,二位差爺從我這拿走的二十三兩現銀……那,那是我全部家當……您看這……”
“關我屁事?!”
趙川猛地瞪向他,眼中滿是不屑。
“你們自己蠢,自作主張搞出這檔子爛事,死了人,丟了東西,還想找補回去?沒讓你填進來抵命就不錯了!”
疤熊被噎得臉色煞白,哀聲乞求道。
“趙……趙爺,您就當可憐可憐我……沒錢找大夫醫治……我這條命……你……”
趙川充耳不聞,扭頭便走,仿佛多在這污糟地方待一刻都嫌晦氣。
疤熊本想破口大罵,卻因氣急扯動傷處,頓時猛烈咳喘起來,直咳得五官扭曲,口鼻溢血,卻沒有任何人管他。
錢沒了,人也廢了。
即便是往日里那些鞍前馬后,俯首帖耳的嘍啰們,也都避而遠之,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一段時間后。
小院內陸陸續續鉆進去數道,瘦削得如同紙片般的身影。
全是女子。
年紀都不大,面色蠟黃,眼神空洞,臉上、脖頸、露出的手腕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淤青,乃至帶著血痂的咬痕、抓痕。
她們彼此間沒有交談,只有一種麻木到令人心涼的默契。
很快屋里便爆發出疤熊已然不似人聲的凄慘哀嚎。
片刻后,那些女子像拖拽一條死透的豬狗般,將疤熊的尸體拖了出來,一點點朝著巷道深處拖行。
也不知最后是送進菜人鋪子?還是紅月庵堂?
終歸無人過問。
……
中午,外館飯堂人聲嘈雜。
肖義坐在幾名家境優渥的黑牌弟子中間,眉飛色舞地講著昨日葉師破格將他招入內館的經過,唾沫星子都濺到了飯菜里。
聊到興起時,也不知是誰挑的頭,幾人干脆扔下沒吃幾口的飯菜,徑直朝武館外的酒樓去了。
見到這一幕,四周旁觀的弟子,無不面露艷羨。
遠處靠窗的角落,錢寶祿一邊吃飯,一邊冷眼斜睨著那邊。
“陳師弟,我沒瞎說吧?肖義這王八蛋,就是條翻臉不認人的白眼狼!”
錢寶祿拍下筷子,義憤填膺道。
“以前與他稱兄道弟、同樣苦哈哈出身的那幾個,如今連跟在他屁股后頭聞聞味兒的資格都沒了!”
“現在他身邊這些,不是外城富戶出身,就是父輩在衙門任職小吏。一個二個習武不積極,鉆營人脈倒是個頂個的上心。”
陳成沒接話,目光掃過那邊時,卻被另一道身影牽住了片刻。
是林奉孝。
他臉色蠟黃如紙,眼窩烏青濃重,干裂的嘴唇上布滿一道道猩紅的血口子。
他徑直走過去,坐在了肖義剛才的位置上,伸手將那幾人的剩菜,全都聚攏到自己面前,埋下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四周投來的目光有鄙夷,有訝異,也有一閃而過的同情。
他渾不在意,甚至直接拋開筷子,改用雙手抓刨,以加快進食速度。
“……這世道,好人都被逼成啥樣了?”
錢寶祿端起碗,跟陳成打了個招呼,便朝林奉孝那邊走去。
對于錢寶祿這家伙的社交巨特么牛逼癥,陳成早已見怪不怪,默默叫來個白牌弟子,給自己加了兩份鹿肉藥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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