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傍晚天光昏沉。
陳成走在回家的路上,穿著嶄新的布鞋和練功服,精氣神與從前判若兩人。
肩背筆挺,氣態冷峻,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眸子,亮得懾人,往來貧民的目光,無不是下意識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剛拐進苦槐里那條熟悉的、混雜著污濁氣味的巷道。
斜刺里便緩緩踱出三道人影。
為首那個約摸四十來歲,面色黢黑,法令紋如刀刻,穿著一身熨得板正的深藍色皂衣,腰間挎著一柄巡衛司的制式灰鞘橫刀,刀柄常年被手掌搓摩,泛著烏亮的光。
他身后半步,跟著兩個同樣身穿皂衣的差役,年輕些,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帶著公門中人特有的、打量嫌犯般的審視與漠然。
三人往那一站,巷子里原本稀薄的空氣,仿佛被徹底抽空了一般。
陳成心下登時警惕起來,表面上卻平靜如常,經過三人身邊時,略微頷首,并加快腳步繞開。
等陳成走遠。
其中一名年輕差役,才開口問道:“趙頭兒,就這么放他走了?不逮回去問問?”
趙川面無表情,只是死死盯著陳成離開的方向,像鷹隼盯著即將鉆入草叢的獵物。
“他剛才的反應,瞧不出破綻……”
趙川頓了頓,眼神晦暗。
“關鍵是,他身上穿的是龍山館中院的練功服。想動他,必得有實證……可我手里,還沒捏著能擺上臺面的東西。”
年輕差役眼珠子轉了轉,聲音壓得更低。
“頭兒,要不然,咱想辦法栽他個別的罪名?只要把人抓進巡衛司地牢,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
趙川依舊盯著巷子深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刀柄。
沒點頭,也沒搖頭。
……
“阿成,你可算是回來了!”
陳成剛進家門,李氏便迎了上來,聲音發顫道。
“出大事了……小龍他……他在的那個幫會,被黑狼幫打垮了!”
“今兒白天,虎妞和她爹娘,連家里那點箱籠細軟都顧不上,胡亂打了幾個包袱,就慌慌張張搬走了……”
“他們前腳剛走,疤熊后腳就帶著人過來,烏泱泱一片,個個手里都提著刀,那臉色……跟要吃人似的!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
“小龍呢?”
陳成心頭一緊,聲音沉了下去。
“他人在哪?有沒有事?”
“咋能沒事啊?”
李氏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又低又急。
“虎妞臨走前,偷偷跟我漏了一句,說小龍受了重傷,躲在外面不敢回來……他們一家子都要搬過去,等風頭過去再回來,也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他們躲在哪?我明天去看看。”陳成面色凝重。
李氏無力地搖搖頭:“具體地方,虎妞沒說……應該是怕我嘴上不牢,萬一哪天就說漏了……”
陳成沒再接話,思忖著找個時間,去虎妞干活的針線作坊問問,小龍出了這么大的事,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阿成……”
李氏長嘆了一聲。
“那疤熊是個說翻臉就翻臉的……今兒是小龍家,保不齊哪天,這種禍事就落到咱娘倆頭上了……咱可沒處躲啊……”
“……娘,你別自己嚇自己。”
陳成輕聲安撫道。
“疤熊那人看著兇狠蠻橫,其實心里精得很,只要我不混幫派,不跟黑狼幫有利害沖突,他就永遠不會動我們。”
嘴上如是說著,陳成心里卻不敢真的這么想。
這世道,很多時候,不是你不惹事,事情就不會來找你……
想要安身立命,想要不躲事不怕事,唯有不斷變強!不斷向上掙向上爬!
……
龍山武館中院,位于南外城最大最繁華的安南坊。
中午,陳成跟著方胖子,穿過寬闊平整的主街,停在一扇烏漆大門前。
門楣比這條街上所有建筑都高出不少,最扎眼的是上頭懸著的那塊匾,烏木為底,烙著兩個蒼勁虬結的燙金大字——
龍山。
方胖子敲開門,與個短褂青年言語了幾句,便帶著陳成邁過那道同樣高出尋常一截的門檻。
迎面是一塊十數倍于下院的廣闊場院,青石鋪地,磚墻高筑。
場地四角立著包鐵的木人樁、成排的石鎖石擔、兵器架等。
幾十個穿著玄色練功服的青年,正在場中練功,舉手投足皆有血氣沸騰的威勢,呼喝聲此起彼伏。
陳成身上那套嶄新的練功服,與眾人一般無二。
“這一片就是外館,往后你修煉的地兒……四面院墻下的屋子,都是外館弟子的住處……”
方胖子一邊走,一邊隨口介紹著中院大概的情況。
走到場院東北角的一道朱漆小門前,他停下腳步,聲音壓低了些。
“這道門后頭就是內館,平常未得允許,你半步都不許往里邁,記死了!”
“明白。”
陳成點點頭,眸底閃過些好奇。
“你的情況,我都跟主事的葉師傅說了,他……他不得空見你。”
方胖子道。
“你把你那份效死契,還有第一個月的束脩給我,我進去幫你辦妥。”
陳成從懷里掏出疊好的契紙和五兩碎銀,遞了過去。
方胖子接過,轉身在那扇朱漆小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來開門的,是個身著青色勁裝的女子。
她生得容貌清麗,肌膚勝雪,腰條纖纖,卻胸滿臀圓。
方胖子腰桿不自覺彎了幾分,臉上堆滿笑容。
“莊師姐,我帶個下院弟子過來……給他辦一下轉入中院的手續……是葉師應允過的。”
“哦,進來吧。”
那位莊師姐瞥了陳成一眼,神色平淡,只側身將方胖子讓進去,旋即便關了門。
約莫盞茶的功夫。
方胖子折返出來,回手將門輕輕掩實。
“給,這是解除效死契的憑證,也是正常外館弟子的信物,切記收好。”
方胖子說著,便將一塊似石似木,篆刻一個黑色‘龍’字的小腰牌,遞給了陳成。
“你看那些人……”
方胖子抬手指向場院各處。
“他們的腰牌刻字為白色,就是簽過中院效死契的……”
“看到了。”
陳成默默觀察,明顯能感覺到一些無形的界線,將人與人分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