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昭城。
貧民窟在鐵幕般的城墻籠罩下,白天亦陰暗如夜。
巷道濕濘扭曲,破板爛氈搭成的棚屋犬牙交錯,朝內傾擠,人站在當間,就好像正被一張深淵巨口緩緩咀嚼。
“多虧你們送阿成回來,我真不知怎么報答才好……”
“嬸,使不得,我們受不起……今兒還有事,先告辭了。”
陳成已醒了一陣。
側身蜷縮在床板上,漆黑的眸子,一直望著門口。
母親方才與一男一女低聲交談的零碎語句,仍在他心頭徘徊。
“紅月庵還在買尸……菜人鋪都快斷貨了……”
“李老漢昨兒賣了餓死的孫子,才夠錢給他那做暗娼的女兒交稅……”
這什么世道……
陳成緩緩撐起身來。
腦后鈍痛,扯著脖頸和脊背,猛地揪緊。
寒風從四壁破板的縫隙間鉆入,室外糞溺餿水的惡臭與屋內陰潮霉變的氣味混合,激得他擰緊了眉頭。
就在片刻之前。
無數記憶碎片強行扎進腦海,急速拼湊出一個名為地球的世界,以及他前世人生的完整閃回。
宿慧一朝覺醒。
他的心神恍若重塑,這才對自幼慣熟的穢濁氣味涌起強烈不適。
“阿成!你醒了?”
母親李氏退進屋里,反手將門關嚴,落下木栓。
“娘……”
陳成試圖擠出笑容,好讓母親寬心,可腦后劇痛卻讓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是咋昏在暗巷里的?得虧小龍和虎妞路過……換了旁人,早把你扛去賣了……”
李氏眼眶通紅,話沒說完,淚水已斷了線般往下砸。
‘小龍……虎妞……是他倆送我回來的?’
昏迷之后的事,陳成半點印象也沒有。
至于小龍和虎妞,是和他從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鄰家兄妹。
長大后各自去奔活路,他與小龍已是年余未見。
虎妞倒偶爾能碰上。
她前陣子剛滿十六,五官長開了,比小時候好看不少,身段也發育得頗好,像是最近這年把才養起來的,上門說親的可不少。
“阿成……這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氏的哭聲,將陳成從雜亂的思緒中拽回。
‘……溝槽的賴頭!’
陳成定了定神,默默回憶后,心中不禁浮出個滿腦殼爛瘡,像被人拉頭上的青年。
“我今兒替商行跑腿送貨……半道被黑狼幫的賴頭敲了悶棍……”
陳成抬手,用力搓了搓臉,指掌粗糲,搓得被冷風刮得發緊的臉皮陣陣生疼。
過去整整三年,他都在茶馬商行做雜役。
天天起早貪黑,養馬、搬貨、跑腿、劈柴、挑水、灑掃、漿洗……無時無刻都有干不完的活。
年紀輕輕便已被熬得滿臉滄桑,身子骨也虛透了。
今日午后,賴頭提前收到消息,藏在半道,一棍將他悶倒,劫了貨便跑。
當時他沒覺得太過不適,爬起來渾渾噩噩地走回商行。
說明情況后,那位深居簡出的美婦東家,親自從內院出來看了他的傷勢,沒讓他賠錢,卻也不會再用他。
至于這個月尚未結清的工錢……他哪還有臉提?
默默返回貧民窟,都快到家了,突然頭疼欲裂,人事不省。
“……你咋會惹上黑狼幫的人!?”
李氏滿臉驚恐,聲音發顫。
“我沒惹過他們……每月工錢發下來,我哪次不是早早把平安錢交齊?”
陳成眉心緊皺道。
“今天這事,就是圖財害命!”
他可以斷定,賴頭那一悶棍,完全是奔著要命來的。
本地幫會成員打死個把爛慫貧民,無異于打死路邊野狗。
在外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死水中,驚不起絲毫漣漪。
巡衛司壓根不會過問。
就連死者家屬,都未必會去報案。
身處貧民窟,連三歲稚童都曉得,巡衛衙門朝錢開,有理無銀莫進來。
那賴頭就是吃準了這一點,才如此這般的肆無忌憚。若不是急著搬貨,恐怕陳成早被他扛去換了銀錢。
這世道……
貧民雖兩腳人立,卻與待宰的牲口無異。
被人盯上,十死無生。
“那要真是個害命的……他……他肯定還會找上你!”
李氏手指絞著補丁摞補丁的袖口,抖得厲害。
陳成點了點頭,正色道。
“這件事,我剛才就已經想透了……我,得習武!”
“……習武?”
李氏愣了一下,旋即默默點頭。
她雖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她眼睛不瞎。
在這深淵煉獄般的貧民窟,只有武者能活出點人樣。
遠的不提,黑狼幫如今的幫主,不就是仗著一身武藝,成了苦槐里的活閻王。
每月強收平安錢,動輒殺人,為所欲為,整個苦槐里百余戶貧民,在他眼里,盡與豬狗無異。
若兒子也練過武,何至于叫人一棍子悶倒,險些喪命。
“娘……”
見李氏點頭,陳成的臉色反倒凝重起來。
“我眼下……連半個銅板都掏不出了……”
黑狼幫月月搜刮,官府層層加稅,早把他骨頭里的油都榨干了。
如今連飯碗也砸了,糊口都成問題,何談習武?
話音未落,他腹中忽地發出一陣鼓噪。
李氏一怔,下意識轉身,兩步去到屋中一角,端過來半碗飄著糠皮和爛菜葉的,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水。
“這是……中午煮的,娘吃剩一半……原想……留到明日……”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窘迫,指節粗大,滿是凍瘡的雙手,猶有些發顫。
陳立沒說話,接過碗喝了兩口,表明自己并不嫌棄。
隨后他走過去將碗放下,毫無懸念地看到了角落里,那口老鼠掉進去都滑腳的空米缸。
年初父親還在時,家里尚能吃得起糙米和灰面。
后來父親被強征入伍,徹底沒了音訊,家里的糙米粥開始一天比一天稀。
母親沒日沒夜地接縫補漿洗的零工,可哪經得起幫會和官府兩頭吸血?
陳成常年住在商行,也是今日才知道,母親已經到了只能靠麩糠粥水糊口,而且吃了上頓未必有下頓的地步。
他原本是打算讓母親拿些錢出來,幫他熬過眼下這道坎。
可現在……
“錢的事,你別擔心。”
李氏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緩緩說道。
“當初官府來抓丁,你人在商行,不知道家里情形……”
“原本你爺是想讓三個兒子抓鬮,定誰去……你大伯抵死不肯,你三叔又正害著病……”
“最后,你爺拍板讓你爹去,又讓你大伯和三叔都起了誓,保證會照應咱娘倆……”
“你爺還許了你一個習武的機會,那是他早年落下的人情,說能讓你白學半年……”
李氏頓了頓,眼神有些閃躲。
“娘那時想著,正經飯碗難尋,也怕你不是習武的料……辭掉商行活計,萬一學不成……就……沒跟你提這事。”
“可現在,你商行的活沒了,又惹上個索命鬼……不管是不是那塊料,這條路,你也非得去闖一闖了……”
陳成默默聽完,不由地攥緊雙拳。
他一直以為父親是運氣背,才讓官府硬抓了去。
原來竟還有這樣一段內情。
怪不得……三叔家明明也過得萬分艱難,三叔卻仍會隔三差五過來走動走動,偶爾還會送來些吃食。
至于爺爺和大伯,打從父親走后,便再沒管過他們孤兒寡母。
發誓要照應,盡與放屁無異。
那習武的許諾……
陳成眼底暗了暗,已不抱任何期望。
回想起曾經那個老實巴交,對妻兒父兄掏心掏肺的枯瘦漢子,陳成的拳攥得更緊了些。
“這事兒拖不得,咱這就過去一趟!”
李氏滿臉焦急,仿佛多等一刻,兒子便多一分危險。
“正好,前幾日你三叔捎話來,說你爹總算是寄回一封家書,但被信差送去你爺那頭了,今兒一并拿回來。”
陳成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即便希望渺茫,但試一試,總好過傻等著。
況且還有父親唯一的家書要拿,怎么也得走這一趟。
他撐著下地,腦后的鈍痛還在,但已經不影響活動。
李氏從木箱里取出兩件粗布襖子,內芯是稻草和麻絮,又硬又沉,還透著股刺鼻的潮霉味。
兩人各自套上一件,方才出了門。
走在陰郁逼仄的巷道間,雜物胡亂堆積,窩棚向內傾擠,一些最窄的地方,僅能容一人勉強鉆行。
垃圾糞溺、尿水坑洼隨處可見,陣陣惡臭如實質般蠕進鼻腔,直往肺管里淌,每次呼吸都像吞咽腐爛發酵的膿漿。
李氏走在前頭,步子急,卻不時回頭看陳成一眼。
像是怕他跟丟了,也怕他體弱傷重可能會撐不住倒下。
還好,陳成的狀態,似乎正在一點點好轉……
轟!
行至半道,毫無征兆的驚雷,在他顱內炸開。
無數難以言喻,沛然莫之能御的神異洪流,轟然灌入。
在其心神深處奔涌、交織,最終凝結為一枚靈暈幽微,狀若豎目的古樸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