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前山村砍柴少年,現荒野求生速成班優秀學員(自封的),正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匍匐在一叢硬度堪比銼刀、還散發著某種陳年有機肥獨特醇香的灌木后面。他的鼻尖,距離一坨風干皸裂、頗具后現代藝術感的動物排泄物,僅有三寸之遙。
“我說驚蟄大爺……”李郁在心里哀嚎,感覺自己的嗅覺神經正在經歷一場酷刑,“咱們能不能稍微挪個窩?這地兒……風味有點過于濃郁了!”
【濃郁?濃郁就對了!】腦海里,刀靈驚蟄那懶洋洋又欠揍的聲音立刻響起,【正好給你提神醒腦,免得你觀察敵情的時候眼皮子打架,一頭栽進去加個餐!小子,知足吧你,這位置視野開闊,隱蔽性強,風吹草動盡收耳底……當然,順便吸收點天地精華(指肥料氣息)。江湖兒女,這點味兒都受不了,以后怎么混?】
李郁嘴角抽搐,強烈懷疑這碎嘴破刀是故意的,并且證據確鑿。自從三天前它指揮自己啃那種澀得能刮掉舌苔的藤蔓尖開始,這刀靈似乎就對他的忍耐底線產生了某種變態的研究興趣。
時間倒回半個時辰前。
當李郁連滾帶爬、肺像個破風箱般嘶吼著翻過最后一道山梁,按照爺爺描述的方位,終于望見那座隱約有炊煙升起的山峰時,心里那簇名為“希望”的小火苗,差點被驚蟄一盆冰水混合物澆得透心涼。
【嘖,看著是黑風寨的地盤沒錯。但這氣氛不對啊。】驚蟄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嚴肅。
“氣氛?什么氣氛?我看著挺安靜祥和啊。”李郁努力瞪大眼睛,除了山林的蒼翠和天空的湛藍,啥也沒看出來。
【用眼睛看頂個屁用!用靈覺!靈覺懂不懂?就是你練《藏鋒訣》的那點微末感應!】驚蟄沒好氣地教訓,【太安靜了!山隘口本該有的哨卡,屁聲沒有!還有,空氣里飄著一股……很淡很淡,但絕對錯不了的血腥味,混著煞氣。雖然被山風吹得快散了,但想瞞過你驚蟄大爺?哼!】
李郁的心當時就涼了半截。爺爺臨終前拼死囑咐,黑風寨的寨主“開山掌”劉莽是他過命的兄弟,是唯一能投靠的人。如果黑風寨出事……
【慌個卵!】驚蟄呵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它躲不過!先摸清楚情況再說!現在,聽我指揮,別跟個愣頭青似的走大路,從這邊繞,對,利用這些石頭和歪脖子樹,把你那存在感降到最低!你當是去隔壁村趕集呢?還大搖大擺!】
于是,李郁開始了人生中最憋屈且味道感人的“潛行”。與其說是潛行,不如說是大型地面障礙匍匐前進實訓。驚蟄的指令精準得令人發指,且充滿侮辱性:
【停!左邊三十步外那塊布滿青苔的大石頭看見沒?滾過去!對,是滾!用滾的!減少暴露面積!你當你是新娘子下花轎呢?一步三搖!】
【蠢材!影子!注意你的影子!日頭在你屁股后頭,你這么直挺挺地走,影子能給你拉出二里地去,是怕敵人看不見你嗎?貼著小路邊緣,走陰影里!】
【哎呦我去!你踩斷那根枯樹枝是想給山寨敲鑼打鼓報信是吧?腳下長的不是腳,是棒槌?輕點!對,腳尖先著地,感受地面……感受個屁,你就不能學學貓是怎么走路的嗎?有點輕盈感!】
當李郁終于按照驚蟄的“地獄級潛行標準”,歷經千辛萬苦(主要是精神上的)摸到這片能“瞻仰”山寨大門(以及那坨風味地標)的“風水寶地”時,感覺比跟那頭山貍子大戰三百回合還要累,渾身骨頭嘎嘣作響,精神更是飽受摧殘,仿佛被扔進了一個由毒舌和異味構成的攪拌機里滾過一遍。
“看……看什么?”李郁壓低聲音,努力忽略鼻尖那揮之不去的“醇香”,瞇縫著眼望向遠處的山寨。
黑風寨的寨門是用粗大原木釘成的,看著頗為結實,但此刻……竟是虛掩著的?門口空空蕩蕩,別說哨卡,連只閑逛的土狗都沒有。依著山勢蜿蜒而上的寨墻上,插著的幾面旗子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像幾條曬蔫了的咸魚。整個山寨,靜得詭異,只有山風吹過旗子發出的噗啦聲,反而將這死寂襯得更加令人心頭發毛。
【看門縫底下?!矿@蟄提示。
李郁凝神細看,門縫底下的泥土顏色……似乎比旁邊深一些,是一種不祥的暗紅色。
【再看墻頭,左邊那段,對,缺口旁邊?!?/p>
李郁順著看過去,墻頭上有一道非常明顯的、新鮮的劃痕,又深又長,像是被什么重兵器狠狠劈砍過。
【還有那邊,柵欄轉角,掛著一片布條,灰色的,質地不像寨子里山民穿的粗麻布?!矿@蟄的聲音越來越冷,【看來,這里不久前剛經歷過一場血戰。動靜不小,但被人為快速清理過了。就是手藝糙了點,血跡沒擦干凈,痕跡沒掩好,瞞得過普通人,可瞞不過你驚蟄大爺我這雙……嗯,感知!】
李郁的心沉到了谷底。爺爺的預感成真了,黑風寨真的出事了!劉莽叔叔他……
【先別急著哭爹喊娘!】驚蟄打斷他的悲觀的思緒,【情況不明,未必就死絕了。說不定有活口,或者……是山寨自己內部清理門戶?總之,得進去親眼瞧瞧。】
“進去?”李郁的聲音都變了調,“這不明擺著是龍潭虎穴嗎大爺!誰知道里面還有沒有藏著刀斧手?”
【怕什么?有老子在,還能讓你吃了虧?】驚蟄語氣豪邁,【再說了,你爺爺讓你來找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呸呸呸,童言無忌大風刮去!總之,得確認情況。萬一你那劉莽叔叔正貓在哪個耗子洞里,眼巴巴等著你去救命呢?】
這話聽著在理。李郁咬咬牙,把心一橫:“那……怎么進?”
【廢話!當然是溜進去!難道讓你整肅衣冠,上去咚咚咚敲門,然后說‘晚輩李郁,特來拜見劉莽叔叔’???】驚蟄的指揮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看到那邊沒有?寨墻有一段靠著陡坡,坡度大,防守肯定松懈。那邊還有棵歪脖子樹,長得那叫一個敬業,樹枝都伸進墻里頭了,看見沒?簡直是給咱們開的后門!】
李郁看向它指的方向。確實,有一段寨墻靠著近乎垂直的陡坡,墻頭上光禿禿的,像個天然的突破口。那棵歪脖子樹也長得十分賣力,樹枝虬結盤旋,正好有幾根粗壯的頑強地探進了寨墻內側。
【等天黑?!矿@蟄下了最終指令,【現在,給老子趴踏實了!運轉《藏鋒訣》,收斂氣息,就當自己是個石頭,是坨……嗯,反正不是活物就行!順便,在腦子里好好過一遍我教你的發力技巧,別等下爬樹的時候手軟腳軟,吧唧一下摔成肉餅,那樂子可就大了!】
接下來的等待,堪稱李郁人生中最漫長的煎熬。太陽像個賴床的懶漢,磨磨蹭蹭不肯下山。山風越來越冷,他趴在地上,感覺肚子里那點草根漿果早就消耗殆盡,前胸貼后背,后背貼涼地,餓得眼冒綠光。
驚蟄倒是沒閑著,充分發揮了其“碎嘴”的本職工作。一會兒點評路過鳥類的肥瘦(并惋惜地表示現在不是捕獵的好時機),一會兒又陷入回憶,喋喋不休地講述當年跟著李郁他爹李寒,如何瀟灑潛入某個魔教分壇,于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李郁嚴重懷疑這里面加了厚厚的回憶濾鏡和夸張成分),聽得李郁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睡,生怕一閉眼就被什么毒蟲猛獸給啃了。
天色終于徹底暗了下來。濃墨般的夜色吞噬了山林,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的星光,勉強勾勒出山巒和寨子的模糊輪廓。遠處的黑風寨,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負傷巨獸,沉默地臥在那里,零星透出的幾點燈火,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更像巨獸不懷好意、窺視著外界眼睛。
【行動!】驚蟄低喝一聲,如同吹響了沖鋒號。
李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像只訓練有素(自認為)的大壁虎,貼著地面,利用草叢和巖石陰影的掩護,向那段靠著陡坡的寨墻摸去。有了白天地獄般的“特訓”打底,這次潛行倒是順利了不少,至少沒再制造出什么驚天動地的聲響。
來到陡坡下,抬頭望去。坡度比遠處看著更陡,巖石嶙峋,布滿了苔蘚,好在有不少裂縫和凸起可以借力。那棵歪脖子樹就從一道巖縫里頑強地鉆出來,樹干扭曲得很有個性,但看上去頗為結實。
【上!】驚蟄言簡意賅。
李郁搓了搓手,哈了口熱氣,抓住一塊冰涼粗糙的巖石凸起,開始向上攀爬。驚蟄這幾天填鴨式灌輸的發力技巧此刻竟派上了用場,腰腹核心下意識地收緊,手腳協調用力,雖然動作依舊帶著少年人的笨拙,但總算有驚無險地爬到了歪脖子樹的根部。
抱住粗糙扎手的樹干,李郁喘了口粗氣。下意識地向下望去,只見一片令人暈眩的漆黑,腿肚子有點轉筋。
【別往下看!看上面!】驚蟄罵道,【沿著那根最粗的樹枝爬進去!手腳放輕點!這樹年紀比你爺爺都大,骨質疏松,經不起你瞎折騰!】
李郁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攀上那根伸入寨墻內的粗壯樹枝。樹枝承受了他的重量,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每一聲都讓李郁的心跳漏掉半拍。他像只初次上樹、緊張萬分的樹懶,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墻內挪動。
終于,手掌觸摸到了寨墻內側冰涼粗糙的木料。李郁心中一陣竊喜,正準備一鼓作氣翻過去……
【停!】驚蟄突然喝道,聲音帶著警覺。
李郁的動作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下面有動靜!】驚蟄低語,【左邊,墻根底下!屏住呼吸,別出聲!】
李郁立刻全身緊繃,像塊石頭般趴在樹枝上,一動不敢動,連心跳都恨不得壓到最低。他豎起耳朵,全力捕捉著下方的聲響。
果然,墻根底下的陰影里,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夾雜著低低的、滿足的哼唧聲和……咀嚼聲?
這聲音……不像人啊?倒像是……
【是野豬!】驚蟄的語氣帶著點無語,【看來這寨子是真沒人管了,連野豬都大搖大擺溜達進來找宵夜了?!?/p>
李郁松了口氣,嚇死我了。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繼續完成這最后的跨越……
【等等!】驚蟄又叫停,【不對勁!這野豬……啃的是啥玩意兒?】
李郁再次凝神,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向下仔細瞅。只見墻根陰影里,果然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蠕動,看輪廓是頭半大的野豬。它正低著頭,在地上使勁拱著什么,發出吧唧吧唧的、令人不適的聲響。
而它拱食的那片地面……顏色明顯比周圍深得多,而且,空氣中隱隱約約飄上來一絲……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血腥和腐壞的腥臭味?
【媽的!】驚蟄突然罵了一句,【這畜生啃的是死人!剛才廝殺沒清理干凈的殘?。 ?/p>
“嘔……”李郁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差點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那點草根漿果全吐出來。雖然沒親眼看見,但那股直沖腦門的惡臭,加上驚蟄的話,讓他瞬間在腦海里勾勒出了極其不堪的畫面。
【真他娘的晦氣!】驚蟄嫌棄道,【別管它了!快過去!動作輕點,別驚動這瘟神!】
李郁強忍著強烈的惡心和恐懼,手腳并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過了寨墻,盡可能輕地落在墻內的地面上。腳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軟塌塌、黏糊糊的東西,他也顧不上細看,連滾帶爬地躲到附近一堆雜物(像是廢棄的馬車零件和破麻袋)的陰影里,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寨墻內是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依稀能看出演武場的格局。但此刻地面上一片狼藉,散落著斷裂的兵器、破損的籮筐、翻倒的木架,甚至還有幾頂被撕爛的斗笠。遠處幾棟木屋大多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兩三間屋子里透出昏暗搖曳的燈火。
整個寨子,死氣沉沉,彌漫著一股大戰過后特有的荒涼和肅殺??諝庵心枪傻难任?,在這里變得濃郁而具體。
【看來打得挺兇。】驚蟄感知著周圍,【殘留的殺氣很雜亂,參與的人不少。不過現在……活人的氣息很微弱了。左邊那間亮燈的小屋,里面有兩個,氣息微弱,像是在睡覺。右邊遠處那間大點的屋子,里面有四五個人,氣息要強橫些,好像在喝酒劃拳?!?/p>
“劉莽叔叔會在哪里?”李郁壓低了聲音問,手心全是冷汗。
【我上哪兒知道去?我又沒見過他!】驚蟄沒好氣,【不過,按常理推斷,山寨頭領肯定住最氣派的房子??匆娭虚g那座最高的木樓沒?雖然黑燈瞎火的,但位置最好,易守難攻。先去那邊附近摸摸情況?!?/p>
李郁貓著腰,像只受驚的貍貓,借助陰影、雜物堆和房屋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寨子中央那座最高的木樓摸去。一路上,打斗的痕跡更加觸目驚心,潑灑在地上、墻上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凝固成一片片猙獰的圖案。偶爾還能看到一只被遺落的破鞋,或者一片掛在木刺上的、帶著干涸血點的碎布。
這真實的、未經修飾的慘烈場景,比說書先生口中那些經過藝術加工的江湖仇殺,更具沖擊力,更讓人心底發寒。李郁的手心濕漉漉的,呼吸不自覺地放得又輕又緩。
快要接近中央木樓時,驚蟄突然再次開口:【停下!樓里有人!】
李郁立刻縮身躲到一垛壘得半人高的柴火后面,屏息凝神。
中央木樓大門緊閉,窗戶里一片漆黑,但驚蟄的感知從未出錯。
【只有一個人?!矿@蟄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疑惑,【氣息……很古怪。很強,但極不穩定,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拼命壓制著什么暴戾的東西。而且……這氣息,我怎么感覺有點熟悉……】
“熟悉?是劉莽叔叔嗎?”李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不像?!矿@蟄否定得很快,【李寒那傻小子的兄弟,按你爺爺的描述,氣息應該更陽剛霸道,走的是剛猛路子。這個……陰柔詭譎,帶著股說不出的邪氣。不過,奇怪的是,確實有那么一絲絲……非常微弱的、和李寒同源的味道?真是活見鬼了……】
同源?邪氣?李郁聽得云里霧里,但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小心點?!矿@蟄警告道,【這家伙狀態不對勁,非常危險。我們先別驚動他,去旁邊那間有喝酒聲的大屋子,抓個‘舌頭’問問情況更穩妥。】
李郁點點頭,覺得這個計劃比較靠譜。他正準備轉向右邊那間隱約傳來喧嘩聲的大木屋……
說時遲那時快!
“嗖——!”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夜晚的寂靜!一點寒芒從中央木樓二樓的窗戶里強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直奔李郁藏身的柴火垛而來!
“躲開!”驚蟄在李郁腦中炸響一聲大喝!
李郁幾乎是憑借這三天被罵出來的、刻進骨子里的求生本能,猛地向旁邊一撲,狼狽地滾倒在地!
“奪!”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一枚烏黑锃亮、造型奇特的菱形飛鏢,深深地釘進了李郁剛才藏身位置的柴火柱上,鏢尾的穗子還在微微顫動!
暴露了!
李郁頭皮瞬間炸開,想也不想,連滾帶爬地跳起來,扭頭就往寨墻方向狂奔!什么探查,什么劉莽叔叔,此刻都變得無比遙遠,保命才是第一要務!
【右邊!進那間矮房子!】驚蟄急聲指揮,聲音也透著一絲緊張!
李郁眼角余光一掃,旁邊是間低矮的、看起來像是堆放雜物的破舊木屋,門虛掩著。他此刻也顧不得許多,如同受驚的兔子般一頭撞了進去,反手就用盡全力將門閂插上!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李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耳朵卻豎得老高,緊張地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正朝著這邊快速逼近!
“完了完了……”李郁心里一片冰涼,“這下真成甕中之鱉了!”
【慌什么!冷靜點!】驚蟄強作鎮定地罵道,【找后窗!或者看看這屋里有沒有能藏身的地方!】
李郁借著門縫和墻壁裂縫透進來的微弱星光,瞇著眼飛快地打量這間屋子。里面堆滿了各種雜物,鋤頭、破籮筐、爛麻袋,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苦澀的藥味?墻角似乎立著一個看起來還算結實的破舊木柜。
他剛想挪動腳步往柜子那邊去,就聽見外面傳來了粗魯的呼喝聲。
“媽的!跑哪兒去了?剛才明明看見個黑影往這邊跑了!”
“肯定躲進這破屋子了!門從里面閂上了!”
“撞開!”
“砰!”
一聲巨響,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擊,劇烈地晃動起來,門閂發出令人牙酸的**,灰塵簌簌落下。
李郁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想找東西頂住門,可身邊除了些輕飄飄的雜物,根本沒有什么趁手的東西。
【準備拼命吧小子!】驚蟄的聲音也透出了一絲狠厲,【抄家伙!用我教你的那幾下子!往要害上招呼!別留情!】
李郁手往懷里一摸,緊緊握住了那塊邊緣鋒利的最大碎鐵片,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利刃”。另一只手則胡亂抓起了一根不知是燒火棍還是什么的短木棍,橫在胸前。
“砰!”又是一聲更猛烈的撞擊!門閂發出了清晰的、即將斷裂的“咔嚓”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唔……”
一聲極其微弱、帶著痛苦和虛弱意味的**,突然從李郁身后不遠處的雜物堆里傳了出來!
這屋里還有別人?!
李郁嚇得渾身一激靈,猛地扭頭朝聲音來源看去!
只見那一堆鼓鼓囊囊的破麻袋后面,似乎蜷縮著一個人影!剛才因為光線太暗且注意力全在門上,竟然沒發現!
幾乎與此同時,“咔嚓”一聲脆響,門閂徹底斷裂!木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
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間涌入,將這本就不大的雜物間照得亮堂堂的,也清晰地照亮了李郁驚恐萬狀、毫無血色的臉,以及……他身后那個因為突然的光亮而緩緩抬起頭來的人影!
那是一個滿臉血污和污垢、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漢!他眼神兇狠,如同被困的野獸,但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虛弱和劇痛。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左邊的胳膊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明顯是斷了,只用些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條草草包扎,暗紅色的血漬還在緩慢滲出。
撞開門的是兩個穿著灰色勁裝、手持明晃晃鋼刀的漢子,眼神兇戾,一看就不是山寨里的人。他們也被屋里的情景弄得一愣,顯然沒料到除了李郁這個半大孩子,角落里還貓著一個重傷員。
雙方大眼瞪小眼,氣氛瞬間凝固,只剩下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
然后,李郁清晰地聽到腦海里,驚蟄用一種極其古怪、充滿了難以置信、荒謬以及“這他娘的是什么鬼運氣?”的語氣,脫口而出(當然,只有他能聽到):
【我艸!李老栓?!不對……這莽夫眉眼……這身板……開山掌劉莽?!你這傻大個怎么混成這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德性了?!】
李郁:“???”
劉……劉莽叔叔?!
眼前這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狼狽不堪、仿佛剛被幾頭大象踩踏過的斷臂大漢,就是爺爺口中那個武功高強、義薄云天、值得托付的親爹過命兄弟、黑風寨的寨主、“開山掌”劉莽?!
這跟他想象中的威風凜凜、霸氣側漏的江湖大佬形象,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簡直是買家秀和賣家秀的區別!
似乎是為了印證驚蟄那充滿嫌棄的驚呼,那彪形大漢渾濁而兇狠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門口的兩個灰衣人,接著猛地定格在李郁臉上。尤其是在李郁的眉眼之間仔細逡巡后,他布滿血絲的瞳孔驟然收縮,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著,沙啞著嗓子,帶著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小……小子……你……你姓李?!是寒哥的……種?!”
李郁抱著懷里硌人的碎鐵片,看著眼前疑似劉莽叔叔的傷殘人士,以及門口兩個明顯不懷好意的持刀敵人,腦子里一片混亂。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死局之中,驚蟄的聲音帶著一絲破罐破摔的詭異興奮,在他腦中響起:“媽的,拼了!小子,照我說的做!把老子最大那塊碎片,懟進那傻大個沒斷的那只手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