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邁步走出蘇家演武場,身后那片充斥著驚愕、嘩然與竊竊私語的天地,被他徹底拋在身后。方才在演武場上,他以初生夢絲強行將蘇虎拖入淺層恐懼幻夢,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幾乎抽干了他剛入引夢境的全部夢力,魂海深處也傳來陣陣空乏的酸脹感。
他沒有返回蘇家撥給旁系子弟的低矮屋舍,而是循著記憶,朝著青陽城郊外一處人跡罕至的河灘走去。那里臨河背林,草木繁茂,平日里少有行人涉足,是他自幼受欺凌后,獨自平復心緒的隱秘之地,如今,恰好成為他初探夢道、穩固修為的絕佳場所。
一路疾行,半個時辰后,潺潺流水聲入耳,清澈的河灘映入眼簾。軟潤的河沙鋪展在地,岸邊垂柳枝條輕垂,隨風拂動,遠處密林郁郁蔥蔥,偶有飛鳥振翅掠過,天地間一片靜謐,唯有自然之聲流轉。蘇玄尋了一處背風的青石坐下,雙目微閉,心神盡數沉入魂海之中。
引夢境的核心,便是感知天地間無形無質的夢源氣,保持睡夢之中的神魂清明,不被混亂的自然夢境吞噬、同化,這是所有夢修的入門根基,也是絕大多數妄圖涉足夢道之人的第一道天塹。
尋常修士修煉,引天地靈氣入體,循經脈運轉,錘煉肉身與丹田,可見可感,有跡可循。可夢源氣不同,它不存于經脈血肉,只與生靈神魂、意念相通,唯有心神高度凝練、執念純粹之輩,方能捕捉其蹤跡。無數資質卓絕的修士,窮其一生都無法感知到夢源氣,只能將夢道視作虛無縹緲的旁門左道,嗤之以鼻。
而蘇玄,因天生魂脈殘缺,無法修行正統靈氣,十五年間,心神未曾有半分分散,盡數沉浸在自身的混沌夢境之中,執念早已凝練如鋼。再加上萬夢心核自動護主,修復魂脈、接引夢源氣,他的入門之路,遠比上古夢道鼎盛時期的天驕還要順暢。
心神沉入魂海的剎那,蘇玄清晰地“看見”,那枚淡金色的萬夢心核碎片懸于魂海中央,表面流轉著細密如星河的夢道符文,緩緩旋轉,源源不斷地將外界游離的夢源氣牽引而來,轉化為溫潤純粹的夢力,滋養著他新生的魂脈。原本破碎后重塑的魂脈,此刻如同被鍍金的河道,寬闊堅韌,每一絲流轉的夢力,都帶著改寫虛實、演化萬物的玄妙氣息。
“引夢境,穩固神魂,保持睡夢清明,編織固定淺夢,便是此境的核心要義。”
蘇玄心中默念著萬夢心核中自動浮現的基礎夢道口訣,指尖無意識地輕叩青石。他知曉,方才對付蘇虎,只是倉促間動用夢絲制造的臨時幻夢,混亂且脆弱,一旦自身夢力枯竭,或是對方神魂意志強韌,幻夢便會瞬間崩碎,自身還會遭受夢力反噬。
想要真正踏上夢道,必須先編織出屬于自己的、穩定的淺層夢境,以此為根基,逐步擴張、演化,最終筑成獨屬于自己的夢域。
他不再猶豫,順勢斜倚在青石之上,調整呼吸,讓肉身進入淺眠狀態,同時以神魂意念牢牢鎖定心神,保持絕對的清明。這一步,名為“醒夢”,肉身睡,神魂醒,是夢修與常人做夢的根本區別。
片刻之后,蘇玄的意識脫離肉身,墜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這是所有生靈共有的初始夢海,無邊無際,充斥著眾生破碎的夢境碎片、零散的意念、未成形的情緒,有孩童對糖果的渴望,有武者對修為的執念,有凡人對生死的恐懼,無數雜亂的意念交織,如同狂暴的風浪,試圖將他的神魂包裹、同化,讓他徹底迷失在混沌夢境之中。
這便是夢修入門的第一重考驗——迷夢亂神。
若是尋常初入引夢境的修士,面對這漫天雜亂意念,輕則心神受損,醒來后癡癡呆呆,重則神魂被吞,淪為只有肉身的行尸走肉。可蘇玄魂海中有萬夢心核坐鎮,混沌意念靠近的剎那,心核便綻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所有雜亂的夢境碎片、狂暴的負面情緒,盡數被光暈凈化、消融,轉化為最純粹的夢源氣,反哺他的神魂。
蘇玄心神穩固,無半分動搖,抬手以意念為引,調動體內新生的夢力,凝聚出無數纖細如發、晶瑩剔透的夢絲。這夢絲,便是夢修構建一切的基礎單元,可織夢、可困敵、可傳念、可造物,境界越高,夢絲便越是堅韌、繁多。
他操控著萬千夢絲,在凈化后的混沌夢海中穿梭、編織,如同匠人織錦,又似造物主開天。起初,夢絲的操控生澀滯緩,偶爾會斷裂、潰散,夢力消耗極快,可在萬夢心核的自動推演之下,操控技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精進。從最初的數根夢絲纏繞,到數十根、數百根、數千根夢絲交織,不過半個時辰,他的操控已然嫻熟如修行十數年的老牌夢修。
蘇玄以記憶中青陽城郊外的河灘、密林、流水為藍本,將夢絲逐一編織、定型。
最先成型的,是腳下的河沙,細膩柔軟,與現實之中別無二致;隨后是岸邊的垂柳,枝條柔韌,葉片脈絡清晰,風一吹,便輕輕擺動;緊接著是潺潺流淌的河水,水波蕩漾,清澈見底,甚至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遠處的密林,古木參天,枝葉交錯,飛鳥的輪廓在林間浮現,發出清脆的鳴啼。
一沙一礫,一草一木,一水一木,皆由夢絲編織,皆由夢力支撐。
隨著最后一根夢絲歸位,混沌黑暗消散,一片固定、穩定、清晰的淺夢空間,徹底成型。
方圓百丈之內,山川、河流、林木、飛鳥,盡數復刻現實,卻又比現實多了幾分空靈玄妙。這里沒有外界的雜亂意念,沒有狂暴的迷夢風浪,只有蘇玄的意念與夢力流轉,這是完全屬于他的夢境領地,是他夢道之路的第一個起點。
蘇玄立身于自己編織的淺夢中央,心神激蕩,卻又保持著極致的清明。他抬手輕撫身旁的垂柳,葉片的觸感真實無比,俯身觸碰河水,冰涼的感覺順著意念傳遞而來,若非知曉自身處于睡夢之中,他甚至會誤以為自己仍在現實的河灘。
“這便是……我自己的夢。”
蘇玄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十五年的廢柴屈辱,十五年的求道無門,在這一刻,盡數化作前行的動力。他無法修靈氣,無法煉體魄,可他能修夢,能以神魂為引,以夢力為基,演化萬物,締造天地。
他嘗試調動夢力,改變夢中的景象。心念一動,河畔的野花盡數綻放,紅、黃、藍、紫,五彩斑斕,香氣彌漫;再一動,天空之中浮現出朵朵白云,緩緩飄動,陽光穿透云層,灑下斑駁的光影;又一動,林間飛出色彩絢麗的幻蝶,圍繞著他翩翩起舞。
一念起,萬物生;一念落,萬物寂。
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是他在現實之中從未體會過的暢快。
就在他沉浸于掌控夢境的玄妙之時,萬夢心核突然微微震顫,一段信息涌入他的心神:“淺夢穩固,符合筑境前置條件,可消耗夢力,固化夢域邊界,開辟獨立夢域,脫離初始夢海,開啟夢中時間流速調控。”
蘇玄心中一喜,立刻查閱相關口訣。筑境境,是引夢境之后的下一個大境界,核心便是將臨時淺夢固化為永久夢域,讓夢境不再隨睡夢結束而崩碎,即便肉身蘇醒,夢域依舊存在于神魂之中,可隨時入夢修行。更重要的是,夢域成型后,可初步調控時間流速,夢中一日,現實一時,極大地縮短修行時間,這也是夢修最逆天的能力之一。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調動體內所有夢力,同時引動萬夢心核,牽引外界夢源氣涌入淺夢之中。萬千夢絲從心核之中涌出,在淺夢的邊緣地帶交織、纏繞,形成一層看不見摸不著,卻堅韌無比的夢域壁壘,將這片百丈空間與初始夢海徹底隔絕。
壁壘成型的剎那,整個淺夢微微震動,地面、林木、河流愈發真實,空間穩固如現實大地,一股獨立于外界的氣息彌漫開來。
蘇玄的境界,在這一刻,悄然從引夢境初期,攀升至引夢境巔峰,距離筑境境,僅有一步之遙。
他嘗試調控時間流速,按照口訣,以意念觸碰夢域壁壘,心中默念“增速”。下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夢域內的時光流轉速度,悄然加快。現實之中不過片刻,夢域之內,已然過去了半個時辰。
“夢中時間,果真可以調控!”蘇玄心中狂喜。若是將時間流速拉至極致,夢中一年,現實不過數日,即便是資質平庸之輩,也能憑借時間優勢,超越無數正統天驕,更何況他身懷萬夢心核,擁有無上夢道根基。
就在夢域徹底穩固的瞬間,夢域邊緣的密林之中,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夢力波動。蘇玄眼神一凝,操控夢絲探查而去,只見密林深處,一團由純凈夢源氣凝聚而成的淡白色光團,正緩緩蠕動,光團之上,浮現出一對小巧的狐耳,尾部散開三條纖細的夢絲尾巴,眼神懵懂,帶著與生俱來的親近之意,看向蘇玄。
“夢域初成,天地衍靈,竟是誕生了最低階的幻靈——夢靈狐。”
蘇玄心中了然。夢域之中,夢力濃郁到一定程度,便會自主凝聚幻靈,這類生靈由夢力而生,以夢源氣為食,天生臣服于夢域之主,可陪伴修行、探查夢境、預警危險,是夢修最忠實的伙伴。尋常夢修,需筑境境后期,夢域擴張、夢力濃郁之后,方能誕生幻靈,而他剛固化夢域,便引動天地夢源氣,誕生夢靈狐,可見萬夢心核的逆天之處。
他心念一動,那只巴掌大小的夢靈狐便輕盈地躍至他的肩頭,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的脖頸,溫順乖巧。
蘇玄輕撫夢靈狐的毛發,心神徹底安定。他知曉,自己的夢道之路,已經正式邁出了堅實的第二步。現實之中的蘇家,那些欺凌、嘲諷、蔑視,依舊存在,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廢柴。
他在夢域之中,盤膝而坐,按照萬夢心核傳承的基礎夢功《萬夢衍天訣》,運轉夢力,沖刷魂脈,同時推演夢道基礎術法。夢域內時間流速加快,他在夢中打坐、修煉、熟悉夢絲操控、推演術法技巧,外界的時光,卻只是緩緩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現實之中,夕陽西下,余暉染紅天際。蘇玄心神一動,退出夢域,肉身緩緩蘇醒。睜開雙眼,青石依舊,流水依舊,肩頭卻仿佛還殘留著夢靈狐的溫熱觸感,魂海之中的夢力比入夢之前,濃郁了數成,引夢境巔峰的修為徹底穩固,距離筑境境,只差一次徹底的突破。
他站起身,拍去衣衫上的塵土,目光望向青陽城的方向,眼底沒有憤怒,只有平靜的堅定。
蘇虎的羞辱,家族的漠視,旁人的嘲諷,他不會忘記,卻也不會急于一時報復。夢修之道,浩瀚無邊,他的目標,是筑造更廣闊的夢域,演化山川大地,孕育星辰日月,締造獨屬于自己的夢中宇宙,登臨夢至尊之位。
些許凡塵恩怨,不過是夢道之路上的微小塵埃。
蘇玄邁步朝著青陽城走去,這一次,他的腳步沉穩,身姿挺拔,周身流轉著無形的夢力氣息,與清晨那個卑微怯懦的少年,判若兩人。
蘇家的大門,依舊在前方等待著他,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狼狽逃離的棄子,而是攜夢道歸來的求道者。他要返回蘇家,取回屬于自己的微薄資源,查閱家族典籍中關于夢道的零星記載,而后離開青陽城,前往更廣闊的天地,尋找上古夢道遺跡,搜集夢源寶物,讓自己的夢域,不斷擴張、演化。
夢中山川初成,他日,必衍星辰宇宙。
夢道之路,漫漫無期,而他蘇玄,必將一步一個腳印,從這片小小的淺夢出發,踏遍萬夢乾坤,最終成為執掌諸天夢境、締造夢中宇宙的唯一至尊。
夜色漸漸籠罩青陽城,蘇家府邸之中,關于演武場蘇虎詭異失態的議論,依舊未曾停歇。無人知曉,那個被他們視作廢柴的少年,已然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開啟了一段顛覆整個幻夢洲的夢道傳奇。而屬于蘇玄的征途,才剛剛拉開序幕,前方等待著他的,有上古傳承、夢道天驕、詭異魘族,更有那無邊無際的夢中寰宇,等待著他去開拓、去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