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怎么給人家砸了?”高倉健驚呼道。
小幺反應(yīng)卻截然相反,一雙眼瞪得牛鈴樣大,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銀子不是這色啊!也沒這么脆!”
張鋒揚拍拍手上的粉末,指著桌上碎塊,“鉍合金,鉍密度和銀差不多,新品色澤也相似,價格只有銀的五十分之一。
熔點才二百多度,非常容易鑄造,是造假銀圓的不二之選。
這玩意比銅包銀的假貨更容易蒙人,缺點就是太脆,一摔就碎。”
在銀圓價格不高的年代,鉍和銅是造假銀圓常用的材料。
等到了二十一世紀(jì),銀圓暴漲的時候,大量真銀假幣才會出現(xiàn),加上做舊、磨損,一般外行真分不出來。
“臥槽,十塊錢!”小幺急赤白臉,又摸起一塊銀圓拍在桌上。
他看著結(jié)局一樣的碎塊,咬牙一陣低吼,“別讓老子再碰見你!”
總共拿出十幾塊銀圓,挨著試了試,碎了三塊,小幺反倒松了口氣。
“本來我看這幾塊就不順眼,還真是假的,以后啊還得跟著感覺走!”
他劃拉起另外的銀圓就要放回,張鋒揚從他手里摳出一塊,二指捏著晃了晃。
“這也假,老假,銅鎏銀,外面的銀快磨沒了,馬上就露銅色!”
小幺將信將疑看了他一眼,摸出鑰匙扣,在銀圓上刮了刮,果真露出了鮮亮黃色,氣得他扔進了垃圾箱。
歪頭斜眼看向張鋒揚,“算你贏了,你們學(xué)校還教看銀圓?”
張鋒揚搖頭,“這是家傳的學(xué)問,我爺爺那輩就玩古董,到了我這里也學(xué)了點,別的不敢說,瓷器和銅錢、銀圓我還能看看。”
他伸出手掌,呲牙一笑,“幺哥,錢呢?”
小幺一翻白眼珠,數(shù)了十張五十的,拍在桌上。
有了這六百五,在這年代,利用信息差能辦不少事,局面總算是盤活了。
“謝謝幺哥!”張鋒揚想起同行說過,就在這段時間司禮山花鳥市場有件好玩意現(xiàn)世,當(dāng)年那位同行因為兜里錢不夠錯過了。
這可是大機緣,他可不想錯過了,急忙放下兩枚名譽品,伸手抓起鈔票。
小幺卻突然出手,按住他手掌。
“你小子行啊,別上學(xué)了,跟我收古董,每月給你這么多,收到好東西有獎金。
比你風(fēng)里來雨里去上學(xué)強,將來進工廠每月也不到三百,跟我吃香的喝辣的多好!”
高倉健敲了下桌子,“這年頭普通工人平均工資也就三百不到,能上三百的都算高薪,小幺開的這個價可不低了。”
張鋒揚哪看得上這點錢,更不想跟這種邊緣人物混,指不定到大后年嚴(yán)打的時候跟著吃瓜撈呢。
他裝著赧然一笑,“幺哥,我是真心想跟你吃香的喝辣的,還不受欺負(fù)。
可我要是不上學(xué)啊,我家里能活剝了我皮!”
他攥緊了那些錢,硬生生把手抽了出來,感覺皮都快被小幺抓破了。
小幺抬頭看了高倉健一眼,見他微微搖了搖頭,這才輕笑一聲。
“行,我也不勉強,你教我怎么看銀圓,主要是分出那些名譽品,總行吧?”
看來今天是別想輕易出這個門了,張鋒揚心里著急,必須在疤瘌三開完飛機之前走出去,要不然就麻煩大了。
他微微皺眉道,“銀圓品種多如牛毛!
光是袁大頭就有八百多種,再加上清代龍洋,民國小頭、船洋、龍鳳洋、軍閥私造幣、國外的貿(mào)易銀圓,版本浩如煙海。
我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怕是得到明年也教不會你。
再說教這東西得有實物或者圖片對比,我什么都沒有,空口教也教不了!”
小幺牙齒咬得咯咯響,“那就教我認(rèn)真假,這總不難吧!”
張鋒揚看了旁邊座鐘一眼,已經(jīng)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
再磨嘰下去疤瘌三就刑滿釋放了!
他忍著心急說,“你不是會看邊齒嗎,能看懂邊齒,八成不會錯,今天我還有事,明天準(zhǔn)來,咱好好說說行不?”
小幺這個五大三粗的昂藏漢子竟然露出了一抹羞愧之色,“我會看個屁邊齒,我那是數(shù)個數(shù)呢!”
這年代古董市場已經(jīng)起步,趨勢漸熱,可真正懂行的人太少且都在上層,民間多數(shù)人都沒系統(tǒng)學(xué)習(xí)過,能分清新、老的都算是高手了。
高倉健插話道,“今兒不管咋樣,你都得露兩手真玩意,明天的話明天再說!”
看來真得漏點東西了,不過得想辦法讓疤瘌三多開一會兒飛機才行。
“你們既然要學(xué)銀圓,那么就得了解什么是機制幣。”
噹啷,一枚五分錢鋼镚,和銀圓并排擺在桌上。
張鋒揚身上氣勢陡然一變,朗聲說道,“錢幣總體分為兩大類,一是手工鑄造幣,常見的方孔銅錢就屬于那一類!”
小幺立刻拿出了個皺皺巴巴的演草本,用圓珠筆記了下來。
高倉健也伸著脖子聽得聚精會神,手里的啤酒杯都灑出了酒。
張鋒揚忽而停住了。
高倉健皺眉道,“哎,你快點往下說啊!”
張鋒揚滿臉擔(dān)憂看向樓下,“倉健哥,疤瘌三不會跑了吧?”
高倉健翻白眼道,“能死他,倆人看著還能跑?”
他轉(zhuǎn)頭喊了一聲,“小楓你下去給長毛說聲,到了點再讓疤瘌三開兩小時摩托,看好了他要是跑了,拿你們仨立規(guī)矩!”
小楓屁顛屁顛的下了樓,樓下傳來一陣慘叫聲,“什么還開摩托,啊,我開,我開!”
高倉健擠了擠眼睛,“這下你放心了吧?”
張鋒揚緩緩踱著步子,像是老師在講臺上講課。
“手工鑄造幣,是用母錢翻砂制造,工藝落后,產(chǎn)量小,產(chǎn)品質(zhì)量不統(tǒng)一。
工業(yè)革命之后,隨著機器的運用,開始了機器制幣,你們看到的銀圓,還有咱們現(xiàn)在流通的鋼镚兒,都屬于機制幣。
先用配比好的金屬鍛打出錢胚,再送進造幣機,幾百噸的壓力咔嚓一下,錢幣就從錢胚上沖壓下來了。
你們可以想象一下,鋒利的鋼模沖壓柔軟金屬的感覺,就像是用刀切面一樣。
看,這五分錢和這銀圓上面字口邊齒,是不是像是刀切出來的?”
高倉健和小幺摸了摸,紛紛點頭。
“嗯,像,還有點剌手呢!”小幺放下銀圓,像是小學(xué)生一樣仰著頭。
張鋒揚道,“那枚假銀圓呢?幺哥,剛才那個老假拿出來!”
小幺立刻從垃圾桶里撿出了那個銅鎏金老假,擦拭干凈了放在張鋒揚手里。
張鋒揚把一真一假并排在一起,“先別看其它,只看字口筆畫的規(guī)整和力度,還有邊齒的鋒利感覺,一對比就看出來真假了!”
小幺恍然大悟,“這假的字像是渾身沒勁兒一樣,真的筆畫帶勁兒,邊齒也鋒利剛硬。”
高倉健忽而道,“要是長期用,磨得不清楚了,這個辦法可不行了吧!”
張鋒揚搖頭道,“流通之中再磨損,幾百噸壓力帶來的那種剛,和壓力不足的那種軟,也能分出來,多看,多研究,熟能生巧,早晚能一眼辨真假。”
小幺哈哈大笑道,“真是難的不會,會的不難啊,你今天要不是揉碎了說,我到現(xiàn)在還糊涂著呢。”
高倉健笑道,“弄清楚了根源,再看就知道所以然了,有本事,明天你還來吧,這里收了銀圓你給看看!”
他說著扔給張鋒揚一根煙。
張鋒揚伸出一根手指,“鑒定費一元!”
小幺笑罵道,“哎,你小子好膽,看一次一塊錢,真敢要啊?”
張鋒揚微微搖頭,“不,一枚一塊錢,別的東西另算,找到名譽品或者大珍得加錢!”
他把煙叼嘴上,伸手從小幺人造革包里拿出了鐵家伙。
高倉健和小幺同時變色。
“道不空傳,法不輕受”張鋒揚對準(zhǔn)香煙按下了扳機,一簇瓦藍(lán)的火苗呲呲作響。
“這火機不錯啊,抵學(xué)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