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闕并沒有太大的把握,蒲矜玉到底會不會來。
靜候的時辰里,想到那日在回門宴上,蒲矜玉盯著他看得失神,她應該對他的皮相是有些許興趣的吧,否則也不會在人前看他看得那么久了。
“程公子,我們少夫人到了。”小丫鬟叩門提醒。
程文闕連忙回神,整肅了儀容站起來,前去開門。
或許是心中裝著事情,打開門對上女郎妝容精致的含笑面龐,越發忐忑起來,不過他面上沒露出任何馬腳。
“…少夫人金安。”他垂下眼。
蒲矜玉頷首回了他的禮,兩人進入院亭說話,她先問,“不知程公子尋我有何事?”
程文闕一時沒開口。
蒲矜玉也不催促,靜靜等著,沒過多久,程文闕從身上拿出一個錦盒來。
“這是什么?”蒲矜玉看著他把錦盒推過來。
程文闕沒接話,垂眸遮掩住眸色,看起來像是緊張和難為情。
蒲矜玉伸手拿過打開,里面躺著一支纏花流蘇發簪。
她的心里已經很清楚眼前的男人要弄什么鬼,面上卻佯裝不知,夸耀道,“好漂亮的發簪,程公子這是……”
程文闕垂眼靜等著她的下言,沒瞧見蒲矜玉眼尾若有似無的興味,更沒想到她話鋒一轉,說得跟那日差不多,“這是要送給小姑的?”
他連忙抬頭,如同上次一般解釋,“不、不是的。”
“不是嗎?”
男人看過來的時候,她神色之間呈現出來的玩味已經隱藏得一干二凈,只有純粹的不解,以及對這支發簪的驚艷。
她拿在手上盯著看,“我還以為是要送給小姑的呢,我回娘家幾日,歸來后聽說小姑對程公子有些許贊許,就連婆母那邊也提及了程公子和小姑之間的投緣。”
她誤會了。
程文闕忙不迭解釋,“少夫人誤會,我對晏四小姐沒有什么朋友之外的情意。”
或許是因為對方的身份尊貴,畢竟到底是晏家的當家主母啊,總之在面對她的時候,他有些許緊張,不似在蘭陵應付那些商戶女以及官家小姐那般游刃有余。
“程公子對小姑沒有情意,可小姑卻對程公子動了心思。”
她把發簪放回錦盒。
見狀,程文闕的心里瞬間沒了底。
他在想,蒲矜玉上次還對他說很喜歡他送的胭脂水粉,怎么突然就不想要這發簪了的樣子。
是因為晏家家主對她上心,兩人之間的關系親密了嗎?聽晏家下人說,晏夫人催著兩人要孩子,若要子嗣,必得行親密之事,所以兩人的關系因此貼近了?
思及此,程文闕的心思有些沉了。
晏家家主晏池昀的人品他如何比得過?唯有年輕與人情,可若是連人情都被對方占了先機,他就真的只剩下年輕了。
想到年輕,她正好也說了。
“小姑漂亮年輕,家世顯赫,程公子為何不動心?”
程文闕留意到她雖然把發簪放回去了,但目光依舊是停留在發簪上的。
瞬間覺得她或許不像是表面那么淡定,有可能在試探他的口風。
莫不是因為近來聽晏家下人說,他和晏明溪走得很近,所以才心里不痛快了?
“可我……我的確是對晏四小姐沒有超脫于朋友之外的情意。”
蒲矜玉聽著男人拙劣的謊言,面上笑著,她伸手,漂亮的細指一點點撫過發簪,聲音柔軟而緩慢,
“程公子對小姑沒有超脫朋友之外的情意,那對誰有?”
沒想到,她竟然問得如此直接。
“我……”
已經猜出她探聽的言外之意有可能是什么,但他還是不敢貿然表露,萬一有詐,那可怎么辦?他是要賭,但要賭得很謹慎,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錯。
“是對程公子想要贈送的,這支發簪的主人有嗎?”
她越來越直接了,甚至直直看著他的眼睛,唇邊的笑意加深。
他還是不敢出聲表態,只是在撇過頭的時候,輕輕點了點。
看到男人的反應,蒲矜玉越發笑得彎了眼睛。
余光瞥見女郎的笑容,他的心可算是勉強落了一點點,再見她將發簪收了起來,程文闕的心安定了大半。
“多謝程公子相送的發簪,跟上次的胭脂一樣,我很喜歡。”
她提到了胭脂水粉,程文闕越發安定了。
果然,這世上沒有不偷腥的貓,不論男女,但他的確就是要她偷。
如果她不偷的話,他科考一旦不中,就沒有退路了。
他不能去賭晏明溪對他的那一點點好感,不只是因為他本身就不想做贅婿,更因為那么多年早就受夠了寄人籬下的生活,不想再被人擺在明面上嘲諷詬病。
其次,高門大戶擇女婿,定然要挑選門當戶對的世家公子,他如果科考中了榜,還有可能會讓晏家賞識,但若不中,所有的一切都將落空,他賭不起。
若是能夠跟蒲挽歌有所往來,她必定會成為他的人脈,他的跳板,以及他的…退路。
母親在蘭陵欠的高利實在太多,就算是他中榜當上官,也不知道要還到猴年馬月,蒲挽歌是世家嫡女,又是晏家的當家少主母,她不會缺錢的,即便是手指頭縫漏出來的那么一點,也絕對足夠了。
給她的胭脂水粉還有發簪花了他不少積蓄,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上次的胭脂水粉少夫人用完了嗎?”他看著她。
蒲矜玉點頭又搖頭。
程文闕不解,蒲矜玉解釋道她很喜歡,但又舍不得,“便親自收起來了。”
“少夫人喜歡只管用,過些時日我再贈送。”
“好啊。”她笑,眉眼彎彎的,看得出來她十分愉悅。
“……”
蒲矜玉沒有待多久便離開了。
晚膳過后,程文闕收到了她派人送來的一應物件。
表面看多是一些尋常用物,可當他翻到下面的時候,居然看到了一些科考所需的重點策論書籍,還有歷年的科考題卷,上面均有標注,落筆字跡無比齊整漂亮。
除此之外,還有一身衣裳!
他往外看了一眼,背過小丫鬟們偷偷丈量了尺寸,是他的。
看到這些東西,程文闕的臉上漸漸浮現出輕松的笑意。
看來,這步棋走得不錯,可用。
另外一邊,小丫鬟給蒲矜玉回話,說東西已經給程文闕送去了。
“都收下了嗎?”蒲矜玉在問話。
小丫鬟還沒有應答,外面傳來男人的文化,“收什么?”
是晏池昀,他回來了。
雖然沒有回來用晚膳,但是對比往日,他今兒的確回來得早了一些。
“夫君。”蒲矜玉站起來,笑著看向他。
對上女郎瞧過來的視線,晏池昀心緒一動,“嗯。”
她朝著他走過去,跟他解釋道今日程文闕那邊缺了物件,她方才叫小丫鬟送去。
聽到程文闕這個人的名字,不免想到她看著這個男人失神的樣子,即便后來蒲矜玉給了解釋,他卻依然覺得有些立不住腳,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常年審案,下意識之間過于敏銳了。
他心底并不喜歡她跟這個男人往來,但又不好開口,畢竟程文闕是府上的賓客,她是當家主母,母親也叮囑了她要好生照拂,不得怠慢。
不過……
晏池昀解著斗篷遞給旁邊的下屬,不動聲色道,“四妹妹似乎對他有些意思。”
晏池昀忙于公事早出晚歸,居然會知道這個?晏明溪對于程文闕的好感的確表露得明顯,但晏池昀可從來沒有過問他兩個妹妹的婚事,基本很少在意。
蒲矜玉眼底劃過一絲興趣,她上前靠近晏池昀,笑著問,“夫君覺得小姑與程公子之間可成嗎?”
他看著她的笑靨,反問,“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但……”
“但什么?”他凈手,雖然是背過身,但卻在透過銅鏡暗中觀察她的神色。
“但小姑的確如夫君所說,傾心于這位程公子,婆母也在觀望,我覺得或許可成,要看程公子的科考結果如何了。”
“你希望四妹妹與他成嗎?”
他拿過帕子擦手,垂眼的樣子看似漫不經心,語調也仿佛隨口一問,余光卻在留意她。
蒲矜玉自然察覺到了。
她笑著說,“我希望,夫君呢?”
聽到了想聽的答案,男人的唇角勾起細微的弧度。
“我同娘子的心思一致,都希望四妹妹心想事成。”
她的身量要比嫡姐矮上一些,確保不露餡,往日穿的靴鞋都有意增了一些高度,即便如此也需要仰頭看著面前的男人。
“夫君都如此說,想必能成。”蒲矜玉始終是笑著的。
與她對視著,他也被她帶得往上揚了唇角,“嗯。”
這時,晏池昀的下屬遞上來一個有些大的錦匣。
蒲矜玉問是什么?晏池昀微抬下巴,示意她打開看看。
她疑惑上前打開,瞧見滿匣子的,上好又名貴的胭脂水粉,手指一頓,“……”
他留察到她的反應,“你不喜歡嗎?”他今日下值前,特意吩咐人去買的。
蒲矜玉眼底都是厭惡,嘴上卻說著喜歡。
晏池昀道,“我以為你不喜歡。”她的反應不太對,很平靜就算了,眼睛也沒有流露出明顯的喜意。
蒲矜玉抬眼,直勾勾看著男人,她走上前,靠近他,踮腳。
一片溫軟落于晏池昀的臉側,女郎一觸及即離,貼著他的耳畔輕聲細語,
“真的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