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夫人當即臉色一變,“你說什么?”
婆子著急重復道,“姑爺來了,奴婢找借口攔了,就在門口候著呢。”
聞言,蒲矜玉眼睫微動。
蒲夫人冷笑的目光瞬間.射.向她,這小賤人倒是有幾分本事,恐怕是來找她的。
“你帶著她從后門出去,往藥鋪走一趟。”既然是做戲,那就要做全套。
“是。”貼身的老媽媽立馬帶著蒲矜玉走了,蒲夫人迅速收整好一切,命人去請晏池昀。
蒲家府門口,一襲玄黑錦衣的俊美男子長身玉立,靜看著黑漆金字的蒲家匾額,身側還跟著侍衛。
“姑爺,夫人請您進去呢。”
晏池昀微微頷首,往里走。
除卻逢年過節,他很少過來蒲家,今日晨起又想到蒲挽歌一夜未歸的事情,他梳洗之時頓住。
想了想,干脆就過來走一趟,免得總受思緒反復襲來為之困擾,畢竟蒲夫人也病了,他作為女婿,合該上門來探望一二。
可入了正廳,卻沒有見到他想見的那抹身影。
她怎么不在?
蒲夫人察覺到晏池昀的目光極其隱晦巡視了一圈,心里冷意越發明顯,果然是來找那個小賤人的。
心中如此想,蒲夫人面上卻笑得無比和善,接了晏池昀行的揖禮,請他坐下喝茶,“姑爺怎么過來了,今日鎮撫司不用忙碌嗎?”
晏池昀回道,“聽聞您病了,小婿特來探望。”他身后的侍衛送上補品。
蒲夫人的臉色看起來的確有些蒼白,即便用脂粉掩蓋,依稀能夠看到一些烏青。
“都是些老毛病了,暑氣重便容易犯,不礙事的,哪里需要這樣勞煩你特地走一趟,還帶如此名貴的人參過來,著實破費…”
蒲夫人笑著跟他打太極。
晏池昀靜靜聽著,待蒲夫人說完,他又問需不需要找太醫看看?他往大內遞帖子。
蒲夫人道昨日已經找郎中來看過了,“開了方子說吃幾貼藥就好,這不,挽歌前腳剛帶著人出去取藥,你后腳就來了,你二人可曾在路上碰著?”
她竟真的不在,原來是去抓藥了。
可那郎中抓了藥沒送來嗎?怎的還需要她親自帶人去取?
晏池昀覺得不太對,況且已經過了用早膳的時辰,郎中若是昨日把脈,今兒這藥送得未免太遲了。
但蒲夫人又說蒲挽歌很放心不下她的病,非要親自再去問問那郎中,勸都勸不住。
聽罷,晏池昀只得壓下心中縈繞的淡淡怪異。
“小婿過來的路上不曾碰到蒲家的馬車。”
“那就是沒見著了?”
晏池昀頷首,“嗯。”
“沒事,一會挽歌就回來了,姑爺今日若是不忙,留在家中用午膳吧?”蒲夫人留他,說待會派人去請蒲大人回來,她命人備辦好酒好菜,家中人一道用膳。
可晏池昀卻起身辭別,“岳母大人身子骨沒有大礙小婿便放心了,今日還需進宮面圣稟事,實在不便久留,下次再來拜訪。”
蒲夫人嘆一口氣,“既然是忙碌公事,我也不好多挽留你,勞煩你走這一趟了。”
言落,蒲夫人就要親自起身送他,晏池昀卻請她留步。
目送豐神俊逸的男人身影出了正廳,腳步聲漸行漸遠,蒲夫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
如此謙遜有禮,位極人臣的好兒郎,本該是屬于她的挽歌的上乘佳婿,如今卻被賤人的女兒霸占著,甚至這個男人還對賤人的女兒明顯上心了,真是叫她恨得牙癢癢。
但她沒有表露出怒氣,因為晏池昀此行不僅是送了補品,還把他撥給蒲矜玉的貼身丫鬟絲嫣送來了。
這是晏家的人,有她在,蒲家上下都得裝模作樣好生伺候著蒲矜玉,把她當成正兒八經的大小姐。
重要的是蒲矜玉臉上的傷,還有她跪了一夜的膝蓋,萬萬不能露出破綻來。
蒲夫人眼神示意另外一個老媽媽出去傳話,處理周全這件事情。
回程的路上,晏池昀留心周遭碰上的馬車,但都不是蒲家的,她應該還沒有回來吧。
今日已經耽誤了時辰,不好再延遲了,離開春熙巷,晏池昀凝神沒有再想,驅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另外一邊蒲矜玉已經到了藥館,她披著斗篷帽蒙著面,只露出一雙清靈漂亮的眼睛。
老媽媽站外等候,她在里側的圈椅上坐著看藥童抓藥,不多時,蒲家又來人了,跟那老媽媽說話,距離有些遠,蒲矜玉離得遠聽不清,但想想也能猜到是說什么。
趁此空隙,她起身取出一錠銀錢放到藥柜臺上,低聲告訴藥童,“幫我拿一瓶避子藥丸。”
給的錢多,藥童看了她兩眼,倒沒說什么,收了銀錢,去給蒲矜玉找藥。
蒲夫人身邊的老媽媽很警惕,雖然在說話,但時不時往這邊投來一眼。藥柜臺上放著不少藥包還有秤藥材的戥秤,她遞過去的銀子被遮住了,老媽媽并沒有看到,只以為她在撥弄藥材。
盡管如此,那老媽媽也怕蒲矜玉弄什么手腳,說完話立馬就進來了。
在她過來之前,蒲矜玉已經從藥童手里拿到了避子藥丸,老媽媽自然沒有看出什么破綻。
路上已經交代好了事宜,便說是蒲矜玉出門時不小心踩空臺階摔倒在地,跌青了雙膝不說,甚至還摔腫了臉頰,磕破了嘴角。
因為她臉上的指痕雖消散大半,但還是有些明顯,畢竟這才過去了半天,主要昨日夜里也沒有上藥,所以在馬車之內,蒲夫人的貼身老媽媽取了脂粉給蒲矜玉上妝修面。
遮得不如往日那般嚴實,好歹不至于露餡,老媽媽放下脂粉盒,警告道,“到了府上,三小姐可要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蒲矜玉心里陰郁嗤諷,面上卻乖乖點頭道她明白。
“若您不聽話,叫晏家的人看出破綻,您的姨娘在蒲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姨娘這些年,不,不只是這些年,還有上輩子,吸著她的血肉過了那么久的好日子,已經足夠了。
這一句,蒲矜玉沒有應,老媽媽不滿還要再接著說,但已經到了蒲家門口,馬車停下,不好再警告了。
蒲夫人演戲演得很好,甚至抱著蒲矜玉抹眼淚,小心翼翼觸摸她的面頰,問她疼不疼?斥責下面的老媽媽不好好伺候她,讓她摔成這樣,統統罰月俸打板子。
蒲矜玉感受到蒲夫人的手指靠近摩挲著她的臉,不是心疼,而是在檢查,看看有沒有露出什么破綻。
她接住戲臺子,說不關老媽媽的事情,是她自己走路不小心,“母親您病了,女兒心里總是憂慮,這才失神崴了腳跌倒。”
“你這孩子!昨日我就不該將這件事情告訴你的。”蒲夫人抱著她。
絲嫣在旁邊看著母女兩人說話抹淚,分明感人的場面,卻總覺得像是在看戲一樣怪怪的,尤其是這少夫人,她臉上在笑,眼神卻有些許空洞。
但這是主子們的事情,她就算是覺得怪,也不敢置喙。
由于蒲矜玉受傷了,且事情不能聲張,所以她在蒲家又以照顧蒲夫人的名義養了幾日。
原本她順從蒲夫人的意思要讓絲嫣回去,可絲嫣說晏池昀囑咐了,她是她的貼身丫鬟,得隨時跟著她伺候。
蒲矜玉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抿著茶水的動作變慢,她看向絲嫣,淡笑著輕聲說是嗎?
“是。”絲嫣不知道她唇邊的淡笑為何意。
來伺候少夫人之前,家主大人身邊的侍從已經囑咐了規矩,特意提點了一些有關于少夫人的喜好,尤其說明少夫人“愛美”。
來蒲家的這兩日,絲嫣的確感受到了蒲矜玉尤其愛美。
因為摔傷了臉,她還要時時刻刻上妝,沐浴也不叫她貼身伺候了,就怕被人看到她除卻脂粉后的傷患處,夜里甚至還要帶妝歇息,明明這樣不利于恢復,可她不讓幫忙,絲嫣沒說什么。
用的藥比較好,養了幾日,蒲矜玉的傷勢很快恢復得差不多了,蒲夫人的病癥也痊愈了。
她回去那日,蒲夫人拉著她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可別傷著碰著了,她都一一應下,十分舍不得蒲夫人。
可一上了馬車,放下車簾遮掩住一切,蒲矜玉的臉色漸漸變得冷漠。
晏家馬車駛遠之后,蒲夫人臉上的慈母笑容也瞬間消失殆盡。
“夫人,您怎么臨時改變主意,不放人去三小姐身邊了,您就不怕她搞什么手腳?”老媽媽不解。
又道這蒲矜玉看著老實,實際一身反骨,三年多了還是沒把她的骨頭磨平,要不是手里捏著阮姨娘,恐怕她不會乖乖受教。
蒲夫人豈會看不出來?她道,“小賤人的賤骨頭與生俱來,如何磨得平。”
吳媽媽和經春的事情,她雖然懷疑經春,但蒲矜玉的嫌疑才是最大的,因為經春和吳媽媽走了,她是最得利的人。
“就是要留個空子,看看這小賤人究竟在搞什么貓膩。”
不放人不意味著要讓她好過,她不聽話,阮姨娘這些日子就要煎熬了。
無法處罰蒲矜玉,還動不了阮姨娘嗎?看看她舍不舍得她親娘,還敢不敢不聽話。
蒲矜玉再怎么翻,也不可能翻得出她的手掌心。她以為迷惑了晏池昀,贏得他的喜愛,就能夠為自己正名,翻上天以蒲矜玉的身份做主母嗎?
她一個外室女,晏池昀不會要她的,說不定得知了她的真實身份,會直接將她驅趕出門。
或許就是一時貪戀這小賤人的貌美嬌嫩而已,就像是蒲大人對阮姨娘一樣,若真的喜愛,那么多年了,不是一個名分沒給嗎?這就是男人。
蒲夫人囑咐老媽媽,不要給阮姨娘新鮮的吃食,也不準下面人接濟她。
老媽媽點頭應是,道這就去安排。
蒲矜玉回來的時候,晏池昀沒在,只有晏夫人在廳堂和晏明溪說話,聽晏夫人說,京城最近又出了新案子,他也有幾日沒歸家了。
晏家人不知道她受傷了,只問她蒲夫人的身子骨好不好?蒲矜玉走場面應付著晏夫人,多謝她關懷。
而后晏夫人又跟她說起已經給晏懷霄挑好了世家貴女,是翰林掌院學士的外孫女。就跟上一世一樣,蒲矜玉沒有意外。
晏夫人又道晏懷霄死活不愿意見,同樣的幾日沒歸家了,愁得不行,讓蒲矜玉幫忙想想辦法。
蒲矜玉哭笑不得,“婆母您都沒辦法,媳婦能怎么辦,不如讓小姑去勸勸?”兩人關系歷來親厚,晏明溪往日里闖禍不敢找晏池昀,回回讓晏懷霄給她兜底。
晏明溪噘嘴,“嫂嫂你不知道,三哥哥這些時日都不見我了,我一同他碰面,他便跑,比兔子還溜得快,叫他都不帶應的。”
聞言,蒲矜玉又笑了一下,還沒接話,婆子通傳已將程公子請來了。
她看到晏明溪瞬間緊張起來,眼神瞬間往外看去,可又羞澀收回了些,整個人的神態坐姿都寫滿了羞赧的拘謹。
晏夫人同樣將她的反應看在眼底,吩咐婆子,“請程公子進來。”
方才晏夫人派人去請,程文闕在客院的亭子里溫書,本不想來,可聽下人說少夫人歸家了,他略一思索,便來了。
他進入廳堂,目光悄然落到身著芰荷色裙衫的女郎身上,對方也輕飄飄朝他看了過來,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程文闕接應到了她的視線,但當著晏家人的面,他很快垂下視線,拱手作揖行客禮。
“程公子請坐。”
晏夫人看著對方不卑不亢的溫潤樣子,還算滿意,而后也沒多話,直接表明請他來此的意思,想讓他把晏懷霄找回來。
程文闕知道是為晏懷霄的婚事,他沒推辭,說會盡力,但不能確保晏懷霄是否會聽他的。
“無妨,程公子肯幫忙已經是很好的了。”
事情順利交托,晏夫人又問了問對方的課業,近來在府上一應用物有沒有空缺的,下人有沒有怠慢?
程文闕借此看了眼對面的女郎,恭遜道,“先前少夫人準備周到,并沒有任何不好。”
“挽歌做事一向妥帖,為我省了不少心。”晏夫人當著程文闕的面夸了她。
“婆母您謬贊了。”
蒲矜玉視線掠過旁邊緊張到不敢開口的晏明溪,看向對面的男人。
“如今我探親回來了,若程公子在府上居住,有事或空缺了物件,只管找我。”
程文闕對上郎蘊含笑意的水眸,心中莫名一緊,“…是。”
入夜,晏池昀遲遲歸家。
長腿邁入內.庭院,看到從里出來的絲嫣,下意識掃向靜謐的內室。
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