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晨霧未散，李肅披甲登馬，率五百精卒緩步西出。

田悍留守營地，領(lǐng)長槍哨與長斧哨，駐守外圍拒馬；金希統(tǒng)攻城哨，也于營內(nèi)休息。

道路盡頭，成紀(jì)城南門之上斷檐殘角猶存。

鐘抒正在吃早膳，便有一名兵卒疾奔入內(nèi)，單膝跪于堂下，氣喘聲中抬首回稟：“啟稟將軍，李肅又來到南門叫陣，只帶了不到五百人至南門，無昨日那十架大砲，前鋒弓騎百人，重騎百人，弩兵一百，刀盾不到百，另有少數(shù)軍號與醫(yī)兵，實戰(zhàn)兵力不足四百，騎兵亦是前日那兩哨，未見有增援之勢。”

鐘抒原本正端茶而坐，聞言怒從中起，手中陶杯驟然砸地，茶水四濺，齒縫間怒聲擠出：“李肅小兒，真當(dāng)我秦州無人？區(qū)區(qū)寒門賤胄，不足四百人也敢殺到我成紀(jì)城下。”他咬牙低吼，“我城中戰(zhàn)兵兩千，就算每人咬他一口，也要將他活活咬死！”

堂下眾將一陣噤聲，唯有一名裨將低聲出列，拱手勸道：“將軍慎思。李肅奸詐，不可小覷。他昨日以砲轟我樓，今朝卻輕兵挑釁，恐是故意示弱，誘我輕敵，若有埋伏，恐墮其算。”

鐘抒一甩袖袍，冷哼道：“寒門跳蚤，如何敢于空原破我千軍？我不追擊他就是，便在城下取他項上狗頭。”

鐘抒猛然起身，聲震大堂：“傳令，全軍整隊！今日開南城門迎敵，后退一步者，陣前立斬；斬敵一人者，賞銀一兩；敢擒李肅者，封百戶。看我鐘家大軍，踏平這群不知死活的烏合之眾！”

南門大開，鼓聲隆隆，塵土隨風(fēng)涌出。率先出城的，是四百騎兵，乃是鐘家私兵與州兵混合而成，摻以鐘家田莊的莊丁。此時個個披甲持槍，腰懸佩刀，看來這次下了血本。鐘抒將他們列于前隊中軍，頗有聲勢。

騎兵之后，是如潮水般步卒。此番為湊滿人馬，鐘抒動用城中各坊名簿，強抽男丁入伍，臨時配發(fā)兵器。這一千五百步卒東一塊西一撮，隊列雖成，卻難掩雜亂：有人系著麻布裹腳，有人披著棉襖戴盔，長槍不齊，弓弩稀少，多是樸刀、木盾與舊戟；喊殺聲雖響，卻虛空無力。鐘抒強行將其劃為三列橫隊，就在騎兵之后。

隊尾之處，是鐘抒親設(shè)的“督戰(zhàn)騎隊”，由一百私兵組成，個個騎坐馬背、挎弓懸刀，披黑甲、縛紅巾，眼神如鉤，注視前方步卒的背影。這一百人并非作戰(zhàn)主力，只受一條令：誰敢退后一步，立斬。

而真正的主將鐘抒本人，頂盔摜甲，此刻卻不在陣中核心，而是帶著七八名貼身親衛(wèi)，騎馬徐行在離南門不到三十步的地面高處。

李肅坐在白馬之上，大概看出了敵軍意圖，他們定是要以騎兵沖陣，然后用那千余步卒一擁而上，試圖碾碎我方人馬。

于是李肅高聲傳令，號聲隨風(fēng)而出。

我軍迅速布陣如下：

前排為弩兵與弓騎下馬，居于南門對面的一字正線之上。百名弩兵仍保持昨日舊陣，兩排前后分布，左右兩翼為弓騎。

其后中段，是百名重騎，由阿勒臺親率，成鋒銳楔形列隊。

刀盾兵列于重騎之后，未開列正面，而是分為四組斜列于后，兩組居中，兩組偏翼。

李肅則與醫(yī)兵五十人一道，立于陣后高坡。

對面戰(zhàn)鼓猝然一擊，鼓面炸響，如雷崩裂，隨即連擂三聲，震得南門之下塵沙飛揚。鐘抒那支混編騎隊立即提韁疾馳，四百騎如灰黑浪潮驟然前涌，蹄聲如鐵，風(fēng)嘯若箭，槍林從騎背上探出，遙遙如林，如將天幕挑碎。

李肅馬上讓號手傳令前排自由射擊，馬速太快，來不及拋射了。

得令的弩兵與兩翼弓騎便如山崖奔瀑般紛紛出手。

“咔咔咔——”一陣沉悶的機括聲如同野獸咬合，百張強弩同時出弦，烏黑的羽箭以低而重的弧線壓向敵騎前列。兩翼的弓騎拉弓如滿月，抽射不停，箭如疾風(fēng)驟雨。

轉(zhuǎn)瞬之間，鐘抒前鋒已有人仰馬翻。馬腹中箭者驚嘶跪地，壓翻騎手；人首中箭者前傾翻下，長槍跌落。破甲聲、撞擊聲、慘叫聲接連不絕，騎列雖未崩，但陣腳已顯凌亂，有人彎腰避箭，有人手足慌亂，前壓之勢頓緩如陷泥沼。

而在他們身后，那千五百名步卒亦被督戰(zhàn)騎隊驅(qū)趕著前行。督戰(zhàn)私兵高舉彎刀、喝聲如斧，有人欲遲步避箭，便被鞭尾抽肩、刀背劈腿，慘叫中只能強撐小跑，如趕鴨般追隨騎兵之后。

敵騎終于壓至五十步，李肅一聲疾喝：“弩兵后撤，弓騎上馬！”

弩兵聽號立即收弩，低身快走，交錯向后穿過中軍；而兩翼弓騎則迅速收弓入背，上馬提韁，朝兩翼展開成半月形，嚴(yán)陣以待。

李肅下令沖陣，傳令兵應(yīng)聲吹響，一道長鳴如狼嘯穿越陣線，在塵沙飛揚的戰(zhàn)場上劈裂長空。未及余音回蕩，阿勒臺已策馬揚錘，大吼一聲：“重騎——出擊！”

鐵甲洪流轟然震地，百名重騎齊齊催馬，馬蹄如雷貫野，騎槍如林拔地，蹄踏如撞鼓，每一步都似地底翻涌。阿勒臺居前，右手挺嘯風(fēng)錘之狼牙端，左手控韁，戰(zhàn)馬嘶聲如雷，已拔地沖起，如一尊殺神破空而來。

最前列的鐘家騎兵只見眼前黑影狂奔，下一瞬便是巨力砸來。

“砰！”

尖鋒直接扎上一名對方騎士的胸胄，將其連人帶馬掀翻在地；另一人剛欲轉(zhuǎn)韁，便被橫沖馬頭一撞，側(cè)身跌下馬來，脊骨彎折如蛇。重騎不斷撞穿敵騎隊列，長槍、馬刀交替揮斬，所過之處鮮血飛濺、慘叫連連，四百騎兵陣在數(shù)十息內(nèi)被生生穿透，從中間橫向裂開。

敵軍前鋒慘叫聲尚未消散，后方“督戰(zhàn)騎隊”便成了活靶。

這百名督戰(zhàn)兵原本在后驅(qū)趕步卒，見己軍混亂，卻正要策馬，未料阿勒臺親率重騎如鬼神殺出，一錘摜翻前督一人，連人帶馬拍飛數(shù)步，其余重騎也左右分擊，直接沖入督戰(zhàn)隊腹地。

重騎馬身披甲、腰刀翻卷，直撞直斬，快如旋風(fēng)鋸齒。

僅十余息，便有十?dāng)?shù)名督戰(zhàn)兵被馬蹄踐踏、刀槍捶翻，其余人驚叫逃散，或墜馬或失控橫沖，整個隊尾瞬間解體。

鐘抒騎在陣后親衛(wèi)中，親眼望見督戰(zhàn)隊如折草般被連人帶馬沖翻，一時間臉色慘白如紙，手中馬鞭都落地不覺。

此時阿勒臺已殺穿敵陣，調(diào)轉(zhuǎn)馬頭，怒吼如雷：“隨我回身！繼續(xù)沖，踏碎他們！”

敵騎本就雜混，未及成列便被我重騎從中劈開，此刻雖人數(shù)之多，卻早無陣形，馬速驟止、兵卒驚惶。

就在這混亂之際，我方刀盾兵八十人分成五人一組，隨重騎鋒頭怒吼而出。

他們腳步如雷，勢如破竹。高舉圓盾，迎面撞上敵騎馬頭，便如巨石投河，“砰！”地一聲就將馬頭生生頂偏，后排跟上，迎面便是一刀劈下！

一人沖至馬下，刀鋒掠地而起，斬斷前蹄，戰(zhàn)馬長嘶跪地，馬背上之人還未反應(yīng)，便被下方另兩人一刀掄腿、一刀橫砍腰胯，鮮血飆灑三尺，直接掀落馬鞍。

另一處，敵騎強提韁繩欲沖出戰(zhàn)圈，卻被前方盾陣硬生生撞住，馬頭一頓，失蹄前撲。我軍順勢而上，拖拽騎士，刀起刺喉，一擊斃命。地面已血流成渠，尸馬混雜，戰(zhàn)場如修羅場般嘶號遍野。

刀盾兵貼著馬身，或斬或挑，再用盾或撞或擋，與騎兵展開血肉搏殺。

重騎開始反沖，刀盾繼續(xù)絞殺，此刻戰(zhàn)場只剩鐵器撞擊骨肉的沉悶聲與地面上翻滾的血影。我軍怒吼不止，有人揮刀至鈍，索性奪下敵人兵刃繼續(xù)砍殺，怒火貫胸，刀口灌血，不待一息喘息。

就在敵騎陣中血肉橫飛、刀盾怒吼之際，我下令合圍，傳令兵頓時長號高鳴，聲如鬼哭，直刺云霄。

兩翼弓騎早已勒馬待命，聞號聲即如兩道迅影斜掠而出。百騎分自左右展弧包抄，馬速疾如奔雷，卷塵如幕。他們手中長弓，奔行中搭箭開弦，利箭不斷呼嘯而出。敵陣側(cè)面的步卒瞬時被收割。

我軍騎弓不作混戰(zhàn)，不與其纏斗，專以快馬弧繞穿梭，邊騎邊射后在陣尾交錯而過，反復(fù)包剿，如逐兔之獵犬，將敵軍不斷往中間壓縮。秦州軍一時來回自相沖撞踐踏，人仰馬翻，哀嚎四起。

步卒在騎陣崩潰、督戰(zhàn)被斬、重騎回身沖陣的情況下，早已膽寒欲碎。整個步陣在恐懼與血腥中瞬間瓦解，潮水般跪倒投降。

鐘抒遠(yuǎn)在陣后，親眼目睹兩千人大軍崩潰，一時心膽俱裂，遍體虛汗，城中已無可戰(zhàn)之兵。

這時，一支利箭突至，直入馬蹄之下，戰(zhàn)馬驚嘶。鐘抒再不敢停留，一勒韁繩轉(zhuǎn)馬西北，身后親衛(wèi)數(shù)人倉皇跟隨，披甲亂響、驚魂未定，棄軍棄城，直奔渭州方向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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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后，午時，高慎來到李肅身邊，低聲匯報道：

“稟大人，敵軍此次出動兩千人，計有私兵、州兵、莊丁、坊丁等混編之眾，末將初步清點——”

“陣斬敵軍六百三十二人，其中騎兵約三百，步卒約三百余。其余敵眾約七百四十人于混戰(zhàn)中棄械投降，石三正在帶人看押審問，部分已供出系屬。”

“逃散者不下六百人，按大人意思，放知州鐘抒攜親兵逃往渭州方向了。”

“我軍方面，”高慎略頓，聲音轉(zhuǎn)低，“重騎陣亡八人，重傷十二，輕傷十五；刀盾兵陣亡二十人，重傷二十七，輕傷二十五。弓騎與弩兵共折三人，另有輕重傷合共十五。全軍陣亡共三十一人，重傷四十五，輕傷四十九。”

李肅立于血泥未干的戰(zhàn)地邊緣，望著那一眾瑟縮跪地、或驚魂未定、或面帶羞愧的俘虜，沉聲開口道：“傳令，把那些臨時抽來的坊丁，一律就地放走。他們非自愿上陣，毋須再責(zé)。”

兵卒依言穿行隊列，將那些躲在隊尾、雙手顫抖、仍不敢抬頭的百姓一一喚起，命他們自行歸家。有人聞言痛哭，有人連聲叩謝，有人起身后仍不敢相信，一步三回頭，最終如脫籠之犬，飛也似地奔走。

“這些衣甲齊全的私兵拉出來十個，弓騎哨，隨我入城，讓他們帶路進知州府邸，不從者，反抗者，就地剁了。剩下的石三繼續(xù)看押”

百騎弓兵聞令即刻整隊，箭壺橫掛、弓上搭弦，將十名鐘家私兵圍入騎陣之中，簇?fù)碇欣蠲C當(dāng)先策馬，緩緩朝成紀(jì)南門而行。

南門沒人了，就這么敞開著，守門的兵丁早跑了。

一路直入鐘抒府邸，府中仆從乍見李肅麾下兵丁如鬼魅突至，個個鐵甲在身、血未干透，頓時驚作一團，或跌倒于廊下、或匍匐門側(cè)，有的甚至直接翻墻逃遁，宛如群鳥驚散、鼠竄犬逃。

李肅抬手一指，道：“你們，帶這兩名私兵，去城內(nèi)車馬行租車，要快。”一什兵卒即刻押著兩名鐘家私兵出府而去。

余下兵卒則已奉命分頭而動，開始從正堂、偏院、廂房一路往內(nèi)搜撿。柜櫥盡啟，箱籠全翻，凡是金銀器皿、錢串銀錠、寶石首飾、珠玉飾物，無一遺漏，統(tǒng)統(tǒng)搬至前院列地堆放。連床榻底下、神龕后頭都不放過，雕花銅鼎、嵌銀酒具、南珠首飾、蟒紋禮服，層層堆起。

不多時，車馬行的大車陸續(xù)駛?cè)敫埃臆婋S即將堆放在前院的金銀財貨一一裝車，連同府中搜出的甲具、錦緞一樣不留。兵卒進進出出，將這座曾富甲一方的鐘氏宅邸徹底清空。

接著我們和城外的兵卒一起回返營地。

當(dāng)晚，六百余名俘虜被分作四隊，分別關(guān)押于營地東南西北四角的圍欄之中。夜幕將臨時，李肅命人在每處擲下一百塊綠磚，既無號令，也不言明意，只留兵丁遠(yuǎn)遠(yuǎn)看著。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四處皆起哄搶，餓狼般撲向飯磚，吼聲、咒罵、撕打聲不絕于耳。

第二日，我軍拔營。石三領(lǐng)刀盾哨，長槍哨和兩什醫(yī)兵騎馬，傷員放在五輛城內(nèi)租來的大車上，和財貨一起往鳳州方向回軍。

金希帶領(lǐng)本哨兵卒收拾營地所有，還有弓騎哨，重騎哨，長斧哨，令哨，和部分醫(yī)哨，和李肅一起繼續(xù)往東線行軍，俘虜沒有馬，被迫在隊伍中間步行，隨著俘虜人數(shù)減少，每天發(fā)的綠磚也在相應(yīng)減少。

我軍自秦州出發(fā)，循官道而行，沿渭水而走，先過清水，再至通渭，靈臺，四日后抵達(dá)渭州城下。沿途有山有水，道路崎嶇而不失寬綽，為舊日驛路所循，商旅兵馬俱由此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