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個清晨,陽光尚未熾熱,郊外晨霧輕繞,老宅營地前的空地,十幾匹戰馬鬃毛油亮,列陣于場邊低聲噴氣,馬蹄踢踏著地面。
阿勒臺右臂靜執著那柄紫狻嘯風錘,立于演武場一隅。他身形雖不高,卻如鐵塔般穩立。晨光從東側斜灑而下,照在錘頭上那層以礦漆涂覆而成的保護層上,泛出一層若隱若現的幽紫光輝。那光并不耀目,卻仿佛藏著雷霆之勢,深邃冷冽,令人不敢逼視。上端為狼牙釘刺凸起,下端則為橢圓錘頭,穩穩駐地,竟微微陷入泥土,不動如山。
騎伍率先登場。三名騎兵腰挎短刀,各持長槍,從容駕馭。胯下甘州馬來回奔突,塵土飛揚,此沖陣演練并非競速,而是突擊時的整列保持與沖擊節奏。馬匹奔行如一體,三桿大槍揮下橫掃,架式穩準狠,馬步如擂,竟仿佛一隊重騎精銳從戰陣中沖殺而出。
接著換為馬上武技演練。騎伍兵士展示各種馬上對陣所用的槍技和刀技,兩人對戰,還有一人直接和阿勒臺對練,或刺或擋,或劈或架,頗見日常苦練成效。
演武終了,四騎排成一線,在馬上對我齊齊躬身,李肅點點頭,他們就退下場。
緊接著是弓伍登場。兩位士卒執弓挎刀躍馬而出,每人三箭掛于鞍旁。伍長高慎號令一出,兩騎馬蹄碎影,穿梭場中如燕如影。第一圈沿邊急馳射靶,箭出如流星,三箭俱中。第二圈則為難度更高的折返射擊,途中設有四處假障礙。弓弦輕響,那靶心竟也劇震。這等“射即中、馳不亂”,已初具斥候騎的素養。更難得是還能保持射后坐穩,不慌不亂,顯然已逐漸掌握人馬合一之道。再下來還有下馬各種步射,科目大抵和上次一致,但準頭,勁力和殺氣,明顯提高很多。
刀伍與刀盾伍依舊分成四對,站為兩列,彼此列陣而立。隨著石三一聲大吼“殺”,雙方如臨實戰般沖出,各自握緊兵器,腳步穩健有力,毫無遲疑。刀伍四人動作迅猛而沉穩,出刀時身法更加貼地,收刀時護身迅捷,刀風劈面而來,已不再是初試時的莽撞與虛浮,而是歷經訓練后的沉練與狠厲。
刀盾伍則依舊持圓盾與短刀迎戰,步伐分進合圍之間已顯章法。他們不再只是被動格擋,而是能在承受攻勢中反制反擊,盾面推進、側步閃轉間,已能看出戰陣之中的刀盾協同配合。
四對對戰之中,鏗鏘交擊之聲不絕于耳,塵土在刀盾間翻騰而起。刀法雖未臻極致,但破綻已遠少于昔日,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殺氣初成的銳意。最難得的是,他們眼神中已無先前的怯意與惶惑,取而代之的,是一往無前的斗志與不服輸的狠勁。
裴洵忽地高聲喝道:“止!”聲音清亮,鏗鏘如金石墜地,瞬時壓住了場中刀劍碰撞的雜響。四對士卒聞令如山,皆收勢而立,刀尖下垂,盾面落地,氣喘如牛,卻無人越矩,隊形雖微亂,但未見潰散之態,顯然已習得軍中止戰之令,一呼即應。
片刻沉靜之中,石三負手踏前,目光如鷹般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一名身形敦實的兵卒身上。他一抬下巴,道:“你,出列。”
與此同時,裴洵亦從一旁緩步走出,神情淡定而莊重。他凝視人群片刻,才抬手指向刀伍中一名兵卒,道:“你來。”
兩人應聲出列,并肩立于場側。陽光從空中斜灑下來,照得他們額角汗珠滾落,衣袍微動。四周兵卒紛紛投來注目之色。
緊接著,場中一聲低沉卻洪亮的嗓音傳來:“槍伍,出列!”正是田悍站在場邊,一言既出,五名槍伍士卒齊齊出列,腳步如一,槍鋒在晨光下泛出冷芒。
這五人皆是田悍親自訓練出的長槍手,身形高壯,臂力驚人,平日不多言語,練起槍來卻如風卷雷霆。田悍沉聲宣布:“本場比武十局,每人輪番與其余四人對戰,交鋒一刻或顯劣勢即止,我判輸贏。”
五人聞言,各自抱拳,依次報上姓名,退回原位待命。田悍抬手一揮,喝道:“第一局”
便有兩人當即挺槍上前,槍身如龍,槍尾沉穩。彼此抱拳行禮,隨即一聲踏地,戰作一團。長槍翻滾纏斗,槍桿與槍桿不斷撞擊,發出“鐺鐺”悶響。約十息之后,田悍厲聲道:“止!”兩人立刻收勢而退。
第二局、第三局……隨著一聲聲交鋒命令傳出,五人輪番對戰,場中槍影如云龍翻騰,有人劈挑直刺,有人橫掃纏繞。每一局都有短兵相接的瞬間,也有臨場巧變的突襲,每個人都全力以赴。
田悍面無表情地逐局判定輸贏,但目光中早已有了評斷。此番比武非為高下,更為看誰戰心不怯、技路實穩,堪當將來生死沖陣之任。四周圍觀士卒屏息注視,連喘氣都小了聲,這場槍伍內斗,雖無鼓噪殺聲,卻緊張得仿佛真戰演兵,殺氣撲面。
最終十局結束,田悍抬手喝止,槍伍五人紛紛收槍而立,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氣息雖亂,卻仍穩穩站直,不顯一絲倦意。田悍目光一一掃過,最終點選一人出列。
此時,五名伍長一起來到李肅身前,齊齊對他抱拳,然后各領本伍士卒列陣。李肅面對陣列,從左向右看去,最左側一列,阿勒臺的騎伍,人皆牽一匹甘州馬,伍長在前執錘,三名士卒在后配刀并執四尺四寸騎槍。接著過來是高慎的弓伍,三人牽著三匹鄯州馬,高慎重弓橫刀,腰側還挎著個箭囊,其后一卒短弓單刀箭囊,再后一卒輕弩單刀矢袋。中間正對我的是石三的刀盾伍,五人都是左手盾右手刀,殺氣騰騰。往右是裴洵的刀伍,伍長執雙刀于前,四名士卒挎單刀在后。最右是田悍的槍伍,五人五桿八尺長槍。
李肅看向被點出的三人,說道:“你們三個站去田伍長隊列右側,快。”
三人一驚,本來滿面羞愧,但軍令如山,立馬跑過去站好,但是面上依然難掩忐忑之色。
李肅這才開口對他們說道:“你們練得很好。今日大考與以往不同,你們已堅持訓練六個月,光是這份心性,已遠勝常人。我怎會舍得將如此兵卒棄之不用?你們仍是我營中一分子,只是另成新伍,自后日起,暫調入城中素手醫肆,只配單刀。裴伍長的姐姐,將任你們之伍長。
從此你們主習戰場救護之術。雖手中已配藥包,但剜肉縫合、斷骨接續、關節復位、急救止血等法皆須精通。醫肆中三位醫師,皆可為師,仍按每旬由伍長一考。至十一月底,我將親自前往,驗汝等所學。餉銀照舊,待遇不減。在醫肆期間,你們也須協助灑掃接待,觀診記藥。就這樣。”
三人轉憂為喜,大聲回應:“諾!”
李肅繼續說道:“練兵既滿,得兵二十,合初定家丁之數。加以六名伍長,又有戰馬十三匹,軍伍雛形,今已粗具。明日九月朔,全營休沐,可歸家省親,亦可入城飲宴,惟須至少二人同行,不得單獨而行。后日卯時不至者,逐!裴洵,取花名冊,錄列眾軍姓名于籍。”
裴洵抄抄寫寫,不多時,冊成,即放在初版名冊之后一起成卷。
-
(我再總結一下鳳州的城市規劃:北城為政務與商賈往來之樞要,官署行肆密布,可謂鳳州之政經中樞,近似于今人所謂“CBD”;西坊乃文士聚居與富戶宅邸所集之地,乃鳳州之文教與高端生活區域;東坊則為庶人百姓雜處之地,街巷縱橫,煙火人間之象盡在于此;至于南城,則多為賤籍貧戶所居,市井喧囂,酒肆、伎館、賭坊聚集,為城中最熱鬧亦最復雜之地,就是貧民區。
城郊分布寺觀廟宇,兵營,農莊工坊與貨棧倉署所在。更有極少數富戶的別院在此。
鳳州就是今天的寶雞,地處川陜西北三界交匯之地,南通蜀道,北控關隴,西引羌胡諸部,正所謂商業中樞,四戰之地,九州咽喉。此地雖非兵權重地,然亦非強藩所轄,得天獨厚處于諸節度勢力之緩沖真空之間,故得以自成一方商埠,商旅不絕,文風未絕,胡漢雜居,百業雜陳,可謂亂世中難得之潛龍之地。)
次日晌午,李肅與五位伍長褪下營中制式衣衫,只換上素色長袍,一起騎馬入城,皆未佩兵器。一路行至南城,去尋一處新開的酒肆。南城氣象已有改觀,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雖賭場妓院仍有,但至少沒了定豐行那種欺行霸市,魚肉百姓之輩存在,余下的惡人也是收斂不少,做事近來還算知道分寸,都明白鳳州現在兩個老爺,一個是紙糊的楊威楊老爺,令不出門;一個是學宮的玉面李老爺,瞠目即會殺人。此處百姓目光看到李肅時,紛紛如見煞星。有婆子提籃躲進門簾,有孩童驚叫被母親拖走,還有小販望了一眼即不敢抬頭。看來那晚三刀之威,陰影猶在,尚需時日轉淡。也是好事,今日就當巡街,震懾一下敢有非分之想的宵小。
行至酒肆,名曰“玉環苑”,匾額用的是老楷筆法,歪中帶勁,才開三個月。酒肆舊為一位南詔右姓貴族之后宅邸,其先祖本為劍川望族,因南詔傾覆而隨母族避亂北行。初至鳳州時落魄潦倒,后依附節度使幕府任參軍,得地而居。數代之后宅邸荒廢,最近就被從洛陽避亂而來的一位廚娘巧手修繕,化為幽雅之食苑,還是黃三給我推薦的地方。
從外面看過去,仍保留其原本的宅第格局,沿襲唐制院落布局,中軸對稱,兼采川西山地的木構風格,以木石結構為主,磚石為輔,飛檐挑角,雕欄畫棟。
整座酒肆共分前廳、內院、正樓、側樓與后廚五部分,其主樓為二層木樓,架高于條石臺基之上,臨街而建,東向開門,以便清晨采光,樓前有一口半圓石階。
一樓為迎賓廳與散座堂,寬闊通透,地面為青磚鋪就,四周梁柱俱為榫卯結構,表面以丹漆封涂,極具唐風質感。正中為散客區,置有八仙桌十二張,周圍皆為雕花靠背椅。西北角設一圈半封閉小閣間,供小商賈或文士雅客飲酒對弈。東南角設有爐灶與小酒臺,供煮熱酒與備食之用,四季不斷茶湯、溫酒飄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迎面墻上一幅絹本畫卷,畫中一中年美婦人轉頭側影,衣帶飄飄。畫下即是柜臺,收銀記賬,兼作點單之處。
靠內一隅還設有一處小舞臺,供節日演伎、講書或請琴人撫曲,正對畫卷所在之墻,二樓賓客亦可憑欄俯看,別具風致。
二樓為雅座與半包間,以文人墨客、地方小豪及士紳宴客所設。樓板為厚實杉木,經碳火熏黑處理,抗潮防蟲。回字形廊道圍繞中庭而設,靠街設有窗臺雅座,可俯瞰南城行人。每間雅室均置矮案、香爐、小琴架,偶有書畫掛軸點綴其間。廳堂間用屏風與簾幕隔出半私密空間,既通氣又顯靜雅。客人愿意,也可請樓下講書人和琴女到包間內單獨表演。
中庭院落保留舊時格局,中央移植了一棵多年老梅,四季清香。廊下設石凳長案,供茶客夏日夜話。院中另辟花圃小徑,蜿蜒通往西廂,西廂即為廚房與庫房,爐灶三口,木柴火灶與木炭鐵灶并用,可蒸可炒。后廚緊連后門,方便采買與裝卸食材。
整體格局既顯舊日士族府第之遺韻,又不失市井食肆之實用,是鳳州目前為數不多能容納三五十人同時宴飲的中檔酒肆,也是新興士林及富商之間最常交際之所。
門前的小廝年約十四五,面白無須,穿一襲洗得發白卻熨貼干凈的淡青短褂,系著麻布腰帶,腳下布鞋踏得整齊,額前碎發扎得利落,整個人顯得機靈干練。他斜倚在門框邊,一手搭在簾角,見一行五人騎馬而至,立刻精神一振,雙手撣了撣袖口,快步迎上兩步,拱手唱道:“幾位官爺里邊請!玉環苑酒香正濃,熱菜剛出鍋,是要堂前坐坐,還是登樓雅席?”
李肅翻身下馬,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大堂便可。”給爺來兩,過了十八的不要!
小廝笑著應聲:“好嘞,大堂請這邊。”說著便掀起門簾,躬身引路。自有人將馬匹系在門前拴馬石上。五人魚貫而入,穿過前廳,小廝領著繞過幾桌零散酒客,走到最靠近柜臺的位置。那是一張四方木桌,旁邊空敞,靠墻而坐還可望見整間酒肆動靜,前可見出入口,后又緊鄰伙計與廚下傳菜之道,頗是得地。李肅坐北面,石三、田悍坐他右手,阿勒臺坐他左手,高慎和裴洵并排坐在下首。
小廝雙手一拱:“幾位官爺稍坐,小的這便奉茶來。”言罷退下,腳步輕快,去喚堂中掌柜報客。幾人落座,桌面已擺好酒盞與碟箸,青釉杯碗雖不名貴,卻皆干凈無斑,窗邊陽光正好,酒肆中木香與食香交雜,竟有一番片刻的安寧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