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的恩怨,江湖人去了。”
若還在祿平坊時,季倉定然不會想卷入這等江湖是非。
但一路走來經歷了這么多,他早已深陷漩渦,掙扎不出。
往后的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得過且過的日子了。
或許也會和宋成空一樣,不知哪天便死在誰的刀下……
幫忙料理完大伯的后事,他和宋成空在布店偏房暫住下來,平日也在店里搭把手。
同時,用身上剩余的銀子按方抓藥,調理身體。服藥不到一個月,底子便明顯厚實了許多。
宋成空的傷勢也已痊愈,功力更進一層。
這些日子,一個極重要的消息在連山縣傳開:
鐵佛教教主“噬心”,將在半年后常駐連山縣,在此設立總壇。
連山縣土地肥沃,良田千里,又背靠伏龍大山,物產豐饒,進可攻退可守。
擇此地立總壇,可見這位教主頗有幾分雄圖。
宋成空已與金刀門取得聯系,確認消息屬實。
他索性不再急著離開,與陸續趕來的同門一起,在城里租下一處閑置的宅院。
季倉偶爾也會去那宅院見見宋成空。
對方搬出去,正是為了不牽連季倉和大伯母一家。
眼下他們的身份尚未暴露,還算安全;可一旦牽扯出來,鐵佛教會做出什么就很難說了。
“倉弟,我已決意做件大事——刺殺鐵佛教教主噬心。往后你還是少來此地,免得被盯上。”
宋成空言辭懇切,他不會勸季倉熄滅復仇之心,卻希望他能遠離漩渦。
“你們人這么少,到時能成嗎?”
季倉也明白,自己若參與進去,恐怕九死一生。報仇,或許不必急于一時。
“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驚蛇。不論成敗,人少都更易脫身。”
正說著,門外傳來動靜。一位面容威嚴、須發花白的老人信步而入。
季倉此前未在院中見過此人,應是初到。只見眾金刀門弟子齊齊恭敬行禮:“見過陳長老。”
“嗯。”陳長老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宋成空身上,“成空,罷手吧。門主已與鐵佛教教主言和,往日恩怨,就此揭過。”
一句話,讓宋成空臉色僵住,久久無言。
季倉注意到,其他金刀門弟子面上也多有不服,卻無人敢忤逆這位陳長老——師命難違,除非不想再待在金刀門。
“那些死去的同門,就白死了嗎?憑什么說不打就不打了?”宋成空搖頭爭辯。
“宋成空!你還想怎樣?”
威嚴老人眉頭緊鎖,“鐵佛教已有西南第一大門派之勢,其他門派也不想再戰!”
若非宋成空是門中小輩里最出色的兩人之一,他何必親自前來勸說?
以宋成空的資質,遲早能坐上長老之位,甚至有望角逐門主。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前程,他卻偏要這般倔強。
“陳長老,那些為金刀門戰死的弟子,您可曾想過他們?”宋成空抬眼問道。
“放肆!”
陳長老須發微張,“宋成空,你難道想違抗師命?你師父求我前來勸你,莫要自毀前程!”
“煩請長老轉告師父他老人家:從今往后,成空不再是金刀門弟子。所做一切,皆與師門無關。在此,謝過長老。”宋成空抱拳,深深一禮。
“你這是自尋死路!既然想死,老夫也不攔你……”身后傳來壓抑著怒意的低喝。
宋成空卻渾不在意,徑自轉身離去。
從今日起,他所行所為,皆與金刀門再無瓜葛,也不必擔心會壞了門主的“言和大計”。
他們的江湖,終究與他的不同。
季倉趕忙追出去,剛到門外,卻發現宋成空已不見了蹤影——他是有意躲開自己。畢竟,季倉還需照料大伯母一家。
獨自一人,行刺鐵佛教教主……縱使武藝再高,恐怕也難有生還之望。
想到此處,季倉心中憂慮,卻又無能為力。
時光荏苒,轉眼兩個多月過去。宋成空仿佛從連山縣徹底消失了。
但季倉知道,待鐵佛教那位教主到來時,他一定會出現。
而季倉自己也終于將身子補養妥當,可以專心修煉那套“地趟刀”了。
仍在金刀門小院時,宋成空便送了他一把長刀——這對滿院的江湖客而言,實在不算難事,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這期間,他尋了個由頭,與伯母大吵一架,惹得鄰里指指點點。
隨后便提出辭行,揚言伯母苛待侄兒,從此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伯母眼中噙淚,滿臉不解。
季倉只作不見,提起包袱扭頭便走……
身上銀錢所剩無幾,住不起客店。金刀門弟子曾租下的小院也已人去樓空。
他索性在城外尋了處破廟安身,白日進城買些吃食,順道打探消息;下午與夜晚,便用來練功。
尤其是夜深人靜時,破廟無人打擾,正好可以專心修煉那門《長春功》!
這也是他最終狠心離開伯母的主要原因:一怕連累孤兒寡母;二怕修煉時受人驚擾。
《長春功》,正是那把老傘上顯現的文字。
在他開始練習地趟刀法后不久,那些曾以為是自己“眼花”的文字便再次浮現,不再消失。
他因而得以看清,這是一門名為“長春”的功法。
原來這老傘竟是件寶物!
當初逃亡路上,他不慎以血染傘,無意間觸發了寶物靈性,才有了之后文字的閃現。
寶物自有靈性,見宿主先天不足、命不久長,便隱匿不見;
待他用藥補足根基、開始習武,生命力達到常人水準,方再度顯現。
季倉自然不知其中奧妙,只當是祖宗再次顯靈保佑。
細讀之后,他發現這《長春功》并非攻伐殺戮的武學,而是一門養生內功心法。
“一共分九層……奇怪,怎么沒說練成之后會有何神效?”
“宋大哥曾提過,有些功法彼此沖突,同修可能導致走火入魔……可惜尋不到宋大哥下落,不然倒可請他幫我參詳參詳。”
季倉如今只練了粗淺的地趟刀,全憑自身氣力支撐。
而內功能大幅提升體質,賦予武者遠超常人的力量。
既然外功上限已定,不妨試試這門內功。
像金刀門的傳承刀法、鐵佛教的鎮教棍術,都需內門弟子方可修習。他即便補足了身子,也無從學起。
倘若這《長春功》能讓他更強幾分,增加報仇的把握,他愿意一試。
有過修習功法的經驗,《長春功》入門倒不算極難。
他花了小半日工夫,總算成功引氣入體。
一股悠長溫潤的氣息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運行完一個周天后,周身有種說不出的通暢。
他本打算稍作嘗試,若有異狀便立即停下。
誰知這功法修煉起來,竟與地趟刀并無沖突。
“許是地趟刀太過粗淺,尚不足以引發沖突。既然如此,便可繼續修煉。”
“只可惜見到這些文字太晚了些……若能早些發現,或許現在已小有所成……”
又是數月光陰過去。
季倉修煉《長春功》愈發得心應手,從最初需耗費小半日才能凝聚出一絲氣感,到如今心念微動,便能感到那股溫暖氣流在體內游走。
氣流雖仍微弱,卻韌性十足,沿經脈流轉,最終匯入丹田。
前段日子在金刀門小院,他與宋成空及眾弟子切磋交流,知曉了不少武道基礎常識。
否則,他連“識海”、“丹田”都分辨不清。
經過這數月積累,他明顯感覺到身體的變化。
目力更加清明,極遠處以往模糊的景象如今清晰可辨;
耳力也愈發敏銳,能捕捉到許多細微響動。嗅覺、觸覺……五感皆有提升。
而體魄的增強尤為顯著——簡單說,從前施展地趟刀只為防身,如今用以對敵,已不成問題。
季倉甚至有些躍躍欲試,覺得若再遇上當初荒廟里那等江湖客,砍翻幾個應當不在話下……
這日,季倉在客棧從小二口中聽得消息,鐵佛教教主不日將至。
他怔了片刻,心中暗忖:“終于要來了……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次日天剛蒙蒙亮,他便見街面上來了許多江湖人。
大半是鐵佛教徒眾,亦有部分歸附的本地幫派。
這般大張旗鼓,只能是為迎接教主。
‘宋大哥一定會出現的。’他心中篤定。
但眼見鐵佛教人馬越聚越多,又不免焦灼:‘即便得手,恐怕也難以脫身……’
日上三竿,終于看見一個身披黑色袈裟、騎著高頭大馬的漢子,在眾多教徒的跪拜迎候中,緩轡而來。
那漢子頭頂光潔如瓷,太陽穴高高鼓起,目光開闔間精芒隱現,一副內功深湛的模樣——正是鐵佛教教主噬心無疑。
今日鐵佛教于連山縣設立總壇,他要親臨“開壇**”。
青石街道上,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闊通路,原本的喧嘩霎時止息。
突然!
一道人影自街旁客棧二樓飛身躍下,手持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刀,穩穩落在街心,擋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