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暖暖地灑在孟家的土坯小院。
孟希鴻身形如岳,穩穩立于院中,親自督導長子孟言卿扎馬步。
小家伙腰背挺直,雙腿如樁深扎,稚嫩的身軀卻已初具武者雛形。
小小的孟言卿緊抿著唇,汗珠不斷從浸濕的額發滾落,滑過通紅的小臉。
身體在極限邊緣劇烈顫抖,每一次微小的堅持都仿佛在對抗千鈞重壓,但他眼神執拗,死死盯著前方,牙關緊咬。
“差一點...還差一點...再堅持一會兒...就一會兒...”他嘴唇發白,心中反復吶喊,雙腿劇烈打顫幾乎不聽使喚。
這近乎執念的自我鼓勁,像極了給疲憊的身體畫著一張又一張虛幻的“大餅”,靠著這口氣硬撐著。
“夫君、卿兒,開飯啦。”白氏溫婉的聲音適時從灶房傳來。
“好。”孟希鴻應聲,目光立刻轉向已到極限的兒子。眼看那小小的身體就要支撐不住,他果斷上前,穩穩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孟言卿。
“好了,今日到此為止?!彼曇魷睾蛥s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手自然地揉了揉兒子汗濕的小腦袋,眼中滿是欣慰。
“習武如滴水穿石,根基需日日打磨,急不得。過猶不及,反傷自身根本?!?/p>
頭頂傳來的溫熱和父親的肯定,讓孟言卿心頭不由一陣欣喜,卻偏要梗著脖子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小嘴微撇:“爹,說了別摸頭!冀叔說了,摸多了長不高!”只是那悄悄上揚的嘴角,怎么也藏不住。
兒子這小小的“反抗”逗樂了孟希鴻。
“嘿,老子就摸!”他朗聲大笑,故意又在那倔強的小腦袋上用力揉搓了幾下。
“娘!爹又摸我頭啦!”孟言卿立刻奔向母親告狀。
剛被吵醒的孟言寧揉著惺忪睡眼,瞧見這情景,立刻邁開小短腿,奶聲奶氣地加入聲討:“爹爹壞!欺負哥哥!”不多時,捧著書卷的老二孟言巍也聞聲跑來,三顆小腦袋齊齊湊到白氏跟前,嘰嘰喳喳控訴著“惡行”。
白沐蕓看著眼前“同仇敵愾”的小家伙們,又瞥了眼一旁樂呵呵看戲的“罪魁禍首”,沒好氣地丟過去一個嗔怪的白眼,指尖輕輕戳了戳孟希鴻的額頭。
早飯的煙火氣散去,孟希鴻便踏出家門。
他先去隔壁與冀北川,張祥化等人寒暄幾句,隨后便信步走向田間。扎根云泥,聚攏人心,方是長久之計。
行至村東頭,遠遠便見兩戶毗鄰的人家如同斗紅了眼的公雞,劍拔弩張。
王老栓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李老憨的鼻梁上,唾沫星子飛濺?!靶绽畹模∧闫廴颂?!這田埂年年往我家這邊拱,當我眼瞎?這壟溝就是界!你家的鋤頭再敢過來一寸,老子跟你拼了!”他手里緊握著鋤頭木柄,青筋暴起。
李老憨臉膛漲得紫紅,梗著脖子吼回去:“放屁,界石早八百年就沒了!你王老栓仗著離村近,年年蠶食!這地,是老子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想占便宜?沒門!”
他揮舞著鐵鍬,眼看就要砸下去。圍觀的村民噤若寒蟬,老村長張了張嘴,渾濁的眼中滿是無奈,這積年的地界官司,是鄉間最難斷的糊涂賬。
就在鐵鍬即將落下之際,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穿透了喧囂:“王叔,李叔,且慢動手?!?/p>
孟希鴻緩步走入人群中心,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衫,雖掩不住長途跋涉的風塵,卻漿洗得干凈平整,身形挺拔如崖邊勁松。
他并未顯露絲毫仙家威儀,周身卻自然流轉著一股令人心緒稍安的儒雅氣度,這是【文心風骨】歷經世事沉淀后的外顯。
他目光掃過那條被反復爭奪、犁痕交錯的田埂,又望向兩家各自侍弄的田地。
在眾人不解的注視下,他蹲下身,指尖捻起泥土細察成色、墑情,甚至放入鼻端輕嗅。
接著,他從懷里取出一小段麻繩,竟是當眾以最樸拙的“步丈法”,從田埂中心向兩邊仔細丈量起來。
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每量一段便在地上用碎石留下清晰的印記。
“王叔家這塊地,”孟希鴻指著丈量后的界限,聲音清晰,不疾不徐,“土質略貧瘠,但深耕得法,往年收成粟米收成約一石二斗上下。”
他又指向另一邊,“李叔家這塊,土力稍厚,但靠近坡地,水脈不穩,往年粟米收成約一石五斗左右。是也不是?”
王老栓和李老憨都愣住了,下意識點頭。
圍觀的村民也竊竊私語起來,沒想到這新來的“孟先生”對農事如此了然。
“爭執源于無界。”孟希鴻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依我所量,以此線為界,大致公允。王叔地力稍薄,李叔收成略豐。
不如這樣,今年秋收,李叔從自家地里,勻出兩斗粟米給王叔,權作這些年邊界不清的補償,亦助王叔稍補地力所缺?!?/p>
話音剛落,李老憨臉上便閃過一絲猶豫,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圍觀的村民中也傳來幾聲低語,顯然都想到了同一處。
莊稼人,看天吃飯,萬一碰上個災年,自家都不夠吃,哪還有余糧給別人?
孟希鴻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聲音愈發溫和:“當然,咱們莊稼人,都得看老天爺的臉色。若今年風調雨順,便按此約定。
倘若真遇上災年,收成不好,李叔家的日子也緊巴,這補償便可暫緩。或者,這兩斗粟米,由我孟家來出?!?/p>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李老憨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老栓也愣住了,沒想到這位孟先生竟肯自掏腰包來平息糾紛。
圍觀的村民更是炸開了鍋,看向孟希鴻的眼神,從最初的好奇,瞬間變成了敬佩與信服。
孟希鴻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道:“糧食是小事。今日劃定此界,為的是日后兩家再無紛爭,鄰里之間能和睦相處,守望相助。
這,才是千金不換的長久之計。兩位叔,意下如何?”
言辭懇切,條理分明,既解決了眼前的矛盾,又堵死了未來的隱患,更是將自己的擔當與誠意擺在了明面上。
王老栓看著地上清晰的界線,再看看孟希鴻真誠的臉,胸中的火氣早已煙消云散,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李老憨更是羞愧難當,人家孟先生一個外鄉人都愿意出糧,自己一個大老爺們還計較什么?
他漲紅了臉,對著孟希鴻一拱手:“孟先生說的是!俺老李不是那不講理的人!就按您說的辦!要是今年收成好,俺多給王家半斗!”
一場眼看就要血濺當場的沖突,就這樣在眾人的驚嘆與信服中,徹底消弭。
老村長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睛里精光一閃,他深深地看了孟希鴻一眼,那目光里,已滿是認可與敬重。
這個外來的讀書人,不但不簡單,更是個有大本事、大胸懷的人物!
次日,孟希鴻的身影又出現在村西塵土飛揚的打谷場。
他隨手拾起幾把銹蝕嚴重、刃口卷邊的鐮刀和豁了口的鋤頭,在村民們好奇的圍觀下,尋來磨石、鐵錘、簡易爐火,叮叮當當地敲打起來。
他沒有施展仙家煉器的手段,只憑凡俗的巧勁和經驗,去蕪存精,調整角度,重新淬火開刃。
那些原本笨重難用、被棄置一旁的農具,經他手后,竟變得輕便鋒利,煥然一新。
他又“改良”了幾架播種的耬車結構,使下種更勻,深淺更易掌控。
“孟先生,您…您還會這個?”幾個老農摸著煥然一新的農具,驚喜交加。
“早年漂泊,略通些百工之技,糊口罷了”孟希鴻淡然一笑,挽起袖子,竟在打谷場一角,舒展筋骨,演練起一套刪繁就簡、模仿禽獸姿態的導引之術。
動作看似簡單古樸,卻深得養生精髓,這正是他改良自穿越之前記憶中的強身之法,使之更契合此間百姓的筋骨體質。”
“此乃‘五禽戲’,仿虎、鹿、熊、猿、鳥之態,雖非仙法,但晨昏習練,可強健筋骨,祛病延年,于田間勞作亦有益處?!?/p>
起初,村民們只是好奇觀望。
但隨著孟希鴻每日清晨在教導完孟言卿后,雷打不動的在村頭那顆老樹下演練,動作舒展自然,如行云流水,氣韻生動。幾個頑童率先按耐不住,嘻嘻哈哈地跟著比劃。
漸漸地,一些常年腰酸背痛的漢子,體弱畏寒的老人也試探著加入其中。
數月時間流轉,這套僅有強身健體之效的“五禽戲”,竟成了云泥鄉每日清晨的一道獨特風景。
村民們的面色紅潤了些許,下地干活時腰桿似乎也挺得更直,氣力也充足了幾分。
“孟先生”的名號,伴隨著他在田間地頭公允的調解、化腐朽為神奇的農具改良,以及那套惠及老幼的“五禽戲”,如同無聲浸潤的春雨,悄然撒遍了云泥鄉的每一個角落。
老村長再見到孟希鴻時,布滿皺紋的臉上已帶上了真切的尊重和笑意。
他知道,孟家的根,已然在這片貧瘠卻堅韌的土壤中,扎下了第一縷深埋的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