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伊莎貝拉從橡樹灣莊園的正門走出來時，碼頭上的形勢變了。

芬恩，那個剛才還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船身上燒出兩個洞的獨眼龍，此刻正恭敬地走在前面，為她和她的手下引路。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顯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這恰恰說明了那個東方人命令的不可違抗，引得伊莎貝拉的幾個親信手下彼此交換眼神，各生詫異。

碼頭工人們停止了手里的活計，默默地分開一條路。

“毒蛇號”上的水手們則握緊了腰間的彎刀，緊張地注視著自己的船長和那個高大的獨眼龍。

他們不明白幾個小時前還劍拔弩張的敵人，怎么就成了護衛？

伊莎貝拉走過芬恩身邊，那個獨眼龍甚至都沒有正眼看她，只是悶聲悶氣地吼開擋路的幾個工人。

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不是因為芬恩怕了她，而是因為那個書房里的東方人。

僅僅用一個晚上的時間，波士頓碼頭的規則，就在這些沉默的工人與“毒蛇號”水手面前，被無聲地重寫了。

……

橡樹灣莊園的書房里，壁爐的火焰安靜地跳動。

“在賬本里，為伊莎貝拉船長，單獨開立一個客戶名錄。”李維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代號，‘海妖’。”

菲奧娜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隨即用清秀的字體寫下了這個新的代號。

“從今天起，成立一個獨立的情報分析小組。這個小組，直接向你匯報。它將是‘海妖’項目唯一的服務支持部門。”

李維轉過身，看著菲奧娜。

“我需要你們收集并核實所有進出加勒比海域的船只信息，包括但不限于貨物價格的波動、主要港口的吞吐量，以及西班牙、法國和英國在該區域所有的軍事調動。”

這道命令的分量，遠超之前任何一次記錄。

菲奧娜抬起頭，那雙總是微微低垂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顯而易見的不解，也是第一次直接反問。

“先生，為一個海盜，投入如此龐大的資源，風險評估可能無法通過。她的忠誠度，幾乎為零。”

“我不需要她的忠誠，菲奧娜。她是海盜，也是商人，更是我們在加勒比海乃至于整個大西洋的眼睛和拳頭。”

李維走到菲奧娜面前，看著她記錄下的“風險極高”幾個字。

“我問你，菲奧娜，要怎么馴服一匹野馬？”

菲奧娜沒有回答，只是用一雙藍色的眼睛抬頭看著李維，專注，乃至于稱得上崇拜。

“給她套上韁繩，她會拼命掙脫，甚至不惜撞死在墻上。但如果你給她一片水草豐美、沒有野狼的草原呢？”

李維伸出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整個加勒比海。

“她會自己跑回來吃草。不僅如此，她還會主動趕走所有想來這片草原搶食的其他野獸。我們提供的穩定利潤、安全情報、高效港口，就是那片草原。伊莎貝拉很聰明，她會明白這片草原的價值。”

菲奧娜垂下眼簾，開始理解這背后的邏輯。她在“海妖”這個代號下面，畫上了一條代表“長期合作”的橫線。

“可您送出去的七號碼頭倉庫區，那是一份過于慷慨的禮物。它會讓她覺得，我們有求于她。”

“那不是禮物，菲奧娜，那是另一根看不見的韁繩。”

李維走到窗邊，夜色正濃。

“那塊地皮，將會通過安德魯·蓋奇的關系，從總督府的檔案庫里，以處理廢棄資產的名義，合法‘購買。所有的文件，都會由總督府的書記官親自簽發蓋章。”

菲奧娜的筆尖，終于在紙面上停住了，她終于領會了李維那句話背后真正的含義。

他送給伊莎貝拉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據點，而是一副精致的枷鎖。

只要伊莎貝拉使用了那個倉庫，她就等于在波士頓擁有了一份“合法產業”。

這份產業受大英帝國的法律保護，但也受大英帝國的法律監管。

“菲奧娜，只要我們愿意，隨時可以通知總督府，有一位‘聲名狼藉’的海盜，非法占據了帝國的財產。”

“我明白了，先生。”

菲奧娜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她已經開始著手在另一張白紙上，迅速草擬著情報小組的組建框架。

“情報小組人員篩選，優先級：高。選拔范圍：互助會核心成員。”

“很好。”李維對她的反應很滿意，“這件事，我授權你全權負責。人員的挑選、訓練，都由你來決定。這是黑龍商會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核心部門。”

“我需要他們忠誠，更需要他們具備出色的觀察力和記憶力。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去測試他們，資金方面，直接從我的私人賬戶里支取。”

李維給予了她前所未有的權限。

“這是你第一次獨立負責一個核心部門，菲奧娜。別讓我失望。”

“是，先生。”

李維走到壁爐前，將那份寫有英軍巡邏情報的副本，隨手丟進了漸漸熄滅的火焰里。

紙張迅速卷曲，變黑，化為灰燼。

“先生？”菲奧娜有些不解。

“那份情報，七分真，三分假。”

李維看著那些飛舞的灰燼，海風從窗外吹入，讓他的臉平添了幾分肅殺。

“假的部分，是幾處無關緊要的換防時間誤差，還有一艘小型補給艦的錯誤航線。這些誤差，足以讓伊莎貝拉的‘毒蛇號’安全返回加勒比。”

“但一旦她起了別的心思，想利用這份情報去干點別的事，比如劫掠那艘‘本不該出現’的補給艦，她就會一頭撞在皇家海軍的巡邏隊臉上，吃個不大不小的虧。”

菲奧娜靜靜地聽著。

她感覺自己正在接觸李維商業邏輯最核心的部分，那是一種混雜著慷慨、算計與絕對控制欲的藝術。

“我要讓她明白一個道理。”

李維轉過身，燭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情報的價值，不在于情報本身，而在于它的解釋權和更新權。這兩樣東西，必須永遠掌握在黑龍商會手里。我要她對我保持敬畏，而不是在拿到好處后，就變成一匹脫韁的野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