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繆爾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奴隸市場上估價的奴隸。

他所珍視的一切，理想、自由、同志的犧牲，在對方的天平上，只值五十支槍。

就在他即將被這巨大的無力感壓垮時，李維卻又開口了。

“看在你是第一個‘優質客戶’的份上，我可以附贈一個條款，算是我們初次合作的誠意。”

他看向菲奧娜，后者從一疊文件中抽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李維將那張紙推到桌子邊緣。

“總督府正在暗中籌備一次針對全城印刷所的突擊檢查，目標是追查所有煽動性傳單的源頭。行動由漢克少尉的巡邏隊和一部分便衣執行。”

李維的目光落在塞繆爾臉上。

“你們在‘綠龍酒館’后面的那個印刷點，是重點目標。如果我沒算錯，他們最遲后天晚上就會動手。”

這個消息瞬間把塞繆爾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砸得粉碎。

綠龍酒館的巷后據點，是他們最重要的宣傳陣地和聯絡中心，只有最核心的成員才知道。

而李維一個外人，不僅知道，還知道總督府即將發起的秘密行動。

這意味著什么，塞繆爾很清楚。

這個東方商人的觸手，已經伸到了他們完全無法想象的深度。

拒絕他，不僅意味著拿不到武器，更意味著整個組織將在三天之內，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漫長的沉默。

塞繆爾緩緩走回桌前，拿起了那張寫著情報的紙。

紙張很輕，但在他手里，卻重如千鈞。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里面最后一點理想主義的火焰，也徹底熄滅了。

“成交。”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當晚，五十支“褐貝絲”滑膛槍和配套的彈藥，被分裝在十幾個面粉袋和咸魚木桶里，通過城郊錯綜復雜的小巷，分批運送到了“自由之子”的手中。

拿到槍的代號“一分鐘人”的民兵沒有歡呼，氣氛凝重得像是參加一場葬禮。

每個人都清楚，他們用組織的靈魂，換來了手中的鋼鐵。

而在橡樹灣莊園的書房里，李維的手中，多了一卷粗糙的羊皮紙地圖和一疊厚厚的情報記錄。

地圖上，用潦草的字跡標注著十幾個遍布波士頓城內外的安全屋，從碼頭工人的閣樓，到鄉下農民的谷倉。

菲奧娜正在旁邊，用她那清秀工整的字跡，將那些雜亂的情報分門別類地謄抄到賬本的新一頁上。

李維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標記著“綠龍酒館”的紅點上輕輕劃過。

他沒有絲毫要將這張圖交給總督府換取賞金的意思。

在他看來，把雞蛋一次性賣掉，遠不如養一只能穩定下蛋的母雞。

他將地圖小心地卷好，遞給菲奧娜。

“把這份地圖復制一份。但是，原件和復制件都不是用來出賣的。”

李維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

“這張圖，是我們的風險規避手冊，也是一張新的市場地圖。‘自由之子’現在是我們的下游供應商，我要確保我的供應商不會輕易破產。”

他轉過身來，在昏暗的燭光下，他的輪廓清晰而冷靜。

“菲奧娜，給芬恩傳個話。”

“告訴他，別去搶地盤了，讓那些野狗去咬就行了。讓他挑幾個最可靠的人，從明天開始，去‘保護’地圖上這些地方。不是保護里面的人，是保護這些地方不被其他餓瘋了的野狗騷擾。”

“是，先生。”

“另外，”李維補充道，“讓他的人記下，每天都有誰進出這些地方，帶了什么東西，帶走了什么東西。把這些，都給我變成可以計算的數字。”

……

安德魯·蓋奇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了波士頓的大街小巷。

報紙用夸張的標題贊美著這位年輕貴族的“非凡勇氣”和“卓越劍技”。

他成了沙龍里的英雄，貴婦們扇子后的談資。

他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代價，在總督府的顏面被撕碎之前，干凈利落地粉碎了一場由碼頭暴徒和叛國者共同導演的“卑劣陰謀”。

作為獎賞，安德魯被正式任命為總督的私人軍事顧問，一個沒有多少實權，卻能隨時出入權力核心的體面職位。

安德魯沒有忘記這一切是誰帶來的。

他親自乘坐一輛嶄新的四輪馬車來到橡樹灣莊園，車門上甚至已經燙印上了蓋奇家族的紋章，隨行的人員也變成了兩名從王家步兵團借調來的護衛。

安德魯沒有走正門，而是讓車夫繞到了莊園后方的馬廄，他知道李維不喜歡張揚，也為了讓“看不見的人”親眼目睹自己與李維的親密已經不拘任何禮節。

安德魯從車上下來時，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新制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借來的昂貴戲服。

“我的東方朋友，你讓我現在每天都得參加無聊的會議。”

“安德魯，這可是波士頓市民對你的嘉獎！”

談笑之間，安德魯遞過來一份用厚重米色紙張制成的信函，上面用火漆封著總督府的印章，正文則是用花體英文寫就，言簡意賅。

“北美麻薩諸塞灣省總督托馬斯·哈欽森將軍，誠摯邀請李維先生于明日下午三時，前往總督府共進下午茶。”

落款處，是總督本人的親筆簽名。

這不僅僅是一份社交請柬，這是來自這片土地最高權力的正式召見。

“李，你們口中的總督大人，想邀請你明天去喝杯茶。他說，非常想見見這位為殖民地穩定做出貢獻的‘忠誠市民’。”

李維自然只能收下邀請函。

好在，接下來二人的聊天無關乎政治與時局，只是聊了下東方武術和西方劍技。

雙方都有一種驚人的默契，沒有再去提及第三碼頭的事情，尤其是木箱里那些槍支的去向。

在安德魯·蓋奇離開后，一直在邊上的菲奧娜難得又問出了一個問題：

“先生，倉庫里的槍支明明已經被謝默斯換成了石頭，按理說安德魯早該……”

“親愛的菲奧娜，他不會掀開的。不管里面有沒有放石頭，甚至連那些木箱子都沒了，報告里‘槍支完好’幾個字不會變。”

“只有這樣，那場表演才算完美！”

“要是他真的提出來怎么辦？”

“那他就不再是個優秀的交易對手，而是個愚蠢的披著軍裝的波士頓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