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十英里外的一處地下室內。
那支嶄新的“褐貝絲”滑膛槍橫在桌子中央,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將波斯頓僅存的十余名“自由之子”核心成員分隔開來。
空氣里彌漫著血腥、汗水和霉菌混合的酸腐氣味,比任何時候都更令人窒息。
“我反對!”
一個叫喬賽亞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死在倉庫里的印刷工本就是他的兄弟。他指著那支槍,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
“這是什么?這是那個東方佬扔給我們的一根骨頭!他用我們兄弟的血,去換他在總督府的功勞,現在又想用幾桿破槍收買我們?塞繆爾,你忘了本是怎么死的嗎?他被斧頭劈開了腦袋!”
“我們是為了自由!自由不能用金錢來衡量,更不能向一個把我們當成貨物的商人低頭!這是侮辱!對我們,對死去的兄弟,對自由事業都是侮辱!”
西拉斯坐在角落的木箱上,醫館的醫生才剛給他處理過傷口,整條左臂用臟兮兮的繃帶吊在胸前,一動就傳來鉆心的疼。
他抬起雙眼,看了看激動的喬賽亞,又看了看桌上那支槍,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侮辱?我們沖進倉庫的時候,手里拿的是什么?是打鳥的獵槍和幾把生銹的斧頭。杰尼的人拿的是什么?是水手刀和鐵鉤。我們死了三個兄弟,才勉強拖到英軍出現。”
他用完好的右手費力地指了指自己的傷臂,點了點那支“褐貝絲”滑膛槍,“如果當時我們有五十支這個,死的人會是杰尼的手下,而不是本。我這條胳膊,也還能拿起錘子。”
“高喊口號是殺不死人的,喬賽亞。但槍可以。”
“你這是懦夫的言論!西拉斯!你被嚇破膽了!”喬賽亞的臉漲得通紅,“我們是在向一個投機分子搖尾乞憐!他跟安德魯·蓋奇那種貴族是一路貨色!”
“我不是懦夫!”西拉斯猛地站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依舊挺直了腰。
“我只是想讓下一次我們的人沖鋒時,手里的家伙能跟敵人的一樣硬!我不想再看著兄弟們用胸膛去堵別人的刀子!”
爭吵愈發激烈,殘存的幾個人分成了兩派。
一方認為這是奇恥大辱,是背叛了組織的純潔性和偉大的自由事業。
另一方則認為,活下去,拿到武器去爭斗,比任何虛無的尊嚴都重要。
而塞繆爾·亞當斯,這位曾經用理想和激情點燃了無數人火焰的少年領袖,此刻卻一直沉默著。
他坐在桌邊,雙手插在頭發里,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里反復回響著李維的話,那些話像冰冷的鑿子,一下下鑿開他用理想砌成的堡壘。
“他們的犧牲,是因為你們的準備不足。”
“凡事都有價碼,唯有權衡永存。”
“優質客戶。”
每一個詞、每一句話,都把他們所珍視的神圣事業,剝得干干凈凈,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可以用數字衡量的現實。
爭吵聲漸漸停了,所有人都看向塞繆爾,等待他的決定。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曾經燃燒的火焰似乎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寂的灰燼可就在那灰燼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西拉斯說得對。”
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我們需要武器。”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支滑膛槍,感受著胡桃木槍托的堅實質感和金屬部件的冰冷。
這重量,就是現實的重量。
“但是,喬賽亞也說得對。我們不能接受施舍。”
他將槍重新放回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不是恩惠,這是一筆交易。我會再去找他,和他談一筆生意。”
……
橡樹灣莊園的書房。
李維依舊坐在那張巨大的書桌后,菲奧娜像影子一樣立在他身側,輕輕給李維捏著他所教的東方“九宮頭部按摩法”。
當塞繆爾獨自一人走進房間時,他強迫自己直視李維的臉。
他來之前在心里演練了無數遍,他要奪回主動,要讓對方明白,“自由之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李先生!”塞繆爾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我來,是想和你談一筆交易。我們不要你的施舍。”
李維聽到這話,揮手暫停了菲奧娜的按摩,似乎對塞繆爾的說法很感興趣。
“很好。我喜歡交易。”
他的反應平靜得讓塞繆爾準備好的一肚子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對方輕描淡寫地就將他試圖營造的對等氣氛化解于無形。
“說吧,你想用什么來交易?”李維問。
“我們的友誼和未來。”塞繆爾硬著頭皮說出他能想到的、最有分量的籌碼。
李維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但他沒有笑出聲。
“友誼無法量化,未來太過虛無。在我的賬本上,這些都屬于不可衡量的資產,本質上和‘壞賬’差不多。”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既然是交易,就要有明確的價碼。我這里有五十五支‘褐貝絲’,我可以‘出售’五十支給你們,附帶足夠的彈藥。”
“你想要什么?”塞繆爾的聲音有些干澀。
李維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自由之子’在整個波士頓地區所有安全屋的分布地圖,以及全部的聯絡暗號和人員名單。”塞繆爾的瞳孔猛地一縮,布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個要求,等于把他們組織的血管和神經系統全部攤開在對方面前。
李維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第二,我需要你們在過去一年里,收集到的所有關于英軍兵力調動、物資補給路線、軍官換防的原始情報記錄。不是你們整理過的,是全部的原始記錄,哪怕是一張酒館里的潦草字條。”
“第三,”李維放下了第三根手指,“從今天起,貴方通過情報網絡獲取的任何有價值信息,我的公司擁有第一優先知情權和獨家購買權。價格,由我來出,雙方協商。”
塞繆爾幾乎站立不穩,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桌案。
這哪里是交易?
這是吞并。
是把“自由之子”從一個獨立的革命組織,徹底變成他李維情報網絡最底層的供應商,一個可以隨時被犧牲掉的耗材。
“你……”塞繆爾的聲音在發顫,“你這是要我們的命!”
“我是在給你們的命標價。”李維的語氣依舊平緩,“你們可以選擇拒絕。然后拿著你們的獵槍和斧頭,去對抗總督府。在這次倉庫事件后,他們很快就會加強全城的戒備,清剿任何可疑分子。”
他指了指門外,“或者拿著這五十支滑膛槍,去武裝你們最精銳的戰士,讓他們在下一次戰斗中,有機會活下來。”
“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