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波士頓北區碼頭已經是一片喧囂。
海鷗的叫聲、水手們帶著各地口音的號子、貨物裝卸的碰撞聲和工頭粗野的叫罵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彌漫著咸濕的海風、腐爛的魚腥、木桶里泄露出的朗姆酒甜香和修補船只用的滾燙焦油味,正是芬恩最熟悉的味道。
芬恩沒有直接去他常去的酒館,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在碼頭的石板路上。
他的獨眼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無論是衣衫襤褸的搬運工,還是趾高氣揚的船副,他都能從中讀出些看似無關緊要卻總能派上用場的信息。
芬恩先是找到了一個名叫“尖嘴”皮普的瘦小青年。
皮普像只沒有骨頭的老鼠,能在最擁擠的人群和最狹窄的貨堆里穿行,他的耳朵比海鷗的眼睛還尖,一雙賊溜溜的手總是在不經意間靠近別人的錢袋。
“去‘紅玫瑰’‘淹死的水手’還有‘水手之墓’。”芬恩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讓他有些不習慣。
“聽那些剛下船的皇家海軍水手吹牛。我要知道最近哪條船載著軍火,哪條船的船長、大副手氣最背,或者管不住自己的褲腰帶。”
皮普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沒等芬恩把話說完,就一溜煙鉆進了人群里,消失不見。
接著,芬恩在一個堆滿木材的貨場找到了“鐵臂”奧克斯。
奧克斯是個七尺六寸的巨人,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還粗,他能一個人扛起兩個壯漢才能抬動的橡木桶。
芬恩拍了拍巨人的肩膀,那只手掌在奧克斯身上顯得并不那么巨大。
“奧克斯,讓你的人干活兒的時候‘不小心’一點,多跟那些港務處的文書和衛兵聊聊。我要知道最近有哪艘軍方的船要進港,尤其是運送‘重要貨物’的。”
“多請他們喝幾杯,讓他們知道,慷慨的兄弟會會記住他們的友誼。”
奧克斯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他從不問為什么,只管執行。
臨到夜晚,芬恩走進了碼頭盡頭那家最破舊的酒館,“美人魚之歌”。
酒館里光線昏暗,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刻得像舊地圖一樣的老人正坐在角落里,小口啜飲著劣質麥酒。
他是“老海圖”漢姆,年輕時曾是橫跨大西洋的海盜,據說波士頓港的每一塊礁石他都親吻過。
現在,他是個靠講述過去的故事和販賣零碎情報換取酒錢的活化石。
芬恩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漢姆的桌邊,將一枚銀先令推了過去。
“漢姆,最近海上有什么新鮮事?”
老海圖渾濁的眼睛抬了抬,慢悠悠地將銀幣收進懷里。
“海還是那片海,國王的船還是那么多。不過,我聽說‘海蛇號’快到了。”
“海蛇號?”
“一艘倒霉的船。”老海圖咂了咂嘴。
“它的船長,羅伯特·芬奇,以前是個好手。可惜,他愛上了賭桌上的女神,那位女神卻總是在掏空他的口袋。我聽說,他在南區的幾家賭場里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們正等著他靠岸呢。”
一個時辰后,皮普像陣風一樣溜回了芬恩身邊,臉上帶著邀功的興奮。
“頭兒!我聽到了!那些剛從牙買加回來的水手說,‘海蛇號’的芬奇船長簡直是瘟神附體!上次在拿騷,他一夜之間輸光了三個月的薪水,還把自己的指揮刀都給當了!”
傍晚時分,奧克斯也帶來了消息。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港務處低級文書,給他看了最新的入港船只預報單。
“芬恩老大,那艘‘海蛇號’,三天后到港。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是軍方物資,押運方是皇家陸軍第四十三步兵團。貨物清單上只寫著‘軍用補給’,但那個文書說,這種含糊其辭的寫法,通常意味著里面是槍支彈藥。”
芬恩站在碼頭的木樁上,看著落日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所有的信息在他腦中匯集、碰撞,最終拼湊出了完整的信息。
船名:“海蛇號”。
船長:羅伯特·芬奇,一個無可救藥的賭鬼。
貨物:極有可能是“褐貝絲”滑膛槍。
押運方:以紀律松弛聞名的第四十三步兵團。
一個嗜賭如命的船長,一批致命的武器,一個貪婪的軍團。
這簡直不是一次運輸,而是一場擺在桌面上的公開拍賣。
芬恩用粗大的手指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的皮質眼罩,獨眼里閃爍著獵手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光芒。
他抓起外套,大步走出酒館,朝著橡樹灣莊園的方向走去。
自己現在有十足的把握,李維先生要的答案已經找到了。
……
與此同時,謝默斯倒是慢上一些。
他轉身離開橡樹灣莊園的書房,高大的身軀融入夜色。
但他沒有直接去北區那間龍蛇混雜的酒館。
他的腳步,先轉向了另一條更為狹窄、也更為安靜的巷子。
這里是他臨時的家,一套只有兩個房間的小屋。與橡樹灣的奢華相比,這里的一切都顯得樸素甚至簡陋,但被他的妻子瑪利亞收拾得一塵不染。
他用隨身鑰匙輕輕打開門,動作和他龐大的身軀截然相反。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瑪利亞顯然已經睡下,但他知道她睡得很淺。他放輕腳步,繞過嘎吱作響的地板,來到里屋。
他的女兒,七歲的布里奇特,正蜷縮在小床上,呼吸均勻。月光照在她帶著幾點雀斑的臉頰上,顯得格外安靜。
謝默斯在床邊蹲下,他那能輕易捏碎人骨頭的大手,此刻卻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了一只光滑又栩栩如生的小木鳥。
他將這只“小米鳥”輕輕放在女兒的枕頭邊,就在她小手能夠著的地方。他想象著女兒明天醒來時,發現這個新伙伴時的驚喜模樣,粗獷的臉上,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
他站起身,回到外屋。
瑪利亞已經醒了,正披著一件舊外衣坐在桌邊,眼里帶著睡意和擔憂。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
謝默斯沒有說話,只是從另一個更沉的錢袋里,倒出一小堆銀幣,放在桌上。這筆錢,足夠她們母女倆安穩地生活好幾個月。
“買些好點的面粉,再給布里奇特做條新裙子。”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沒了在外人面前的煞氣。
瑪利亞看著桌上的錢,沒有去數,只是抬頭看著他:“謝默斯,這太危險了。”
“總得有人干。”他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妻子的頭發,親吻了額頭,“照顧好她。”
說完,謝默斯便轉身,沒有再多作停留。
當那扇簡陋的木門在他身后關上時,謝默斯臉上的溫情便迅速褪去,重新被堅冰般的冷硬所覆蓋。
他不再是瑪利亞的丈夫和布里奇特的父親,他又變回了李先生的“熊”,北區碼頭的頭領之一。
謝默斯的腳步很快,走向那個散發著劣質麥酒和汗臭的酒館后巷。
在那扇不起眼的木門后,他用特定的節奏敲響了門。
開門的是個瘦得像黃鼠狼的年輕人,外號“威利”。
他看到謝默斯,立刻把頭縮了回去,恭敬地讓開道路。
屋里擠著七八個人,看到謝默斯進來,紛紛站起身,屋里原本嘈雜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謝默斯走到屋子中央,將一張粗糙的紙拍在桌上,幾個藥劑店和雜貨鋪的位置被他用木炭標記了出來。
“從明天起,兩個人一組,給我盯死這幾個地方。”
“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法子,偷聽、收買、還是裝成買東西的。我要知道,誰在買硫磺和硝石。”
他停頓了一下,粗大的手指點在地圖上。
“尤其是那些付現錢、買得勤、但每次量都不大的生面孔。把他們的長相、衣著、說話的口音,全都給我記下來。每天晚上,在這里向我回報。”
說完,他從懷里掏出錢袋,扔在桌上,銀先令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脆。
“這是預付的酬勞和花銷。辦得好,還有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