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謝默斯的手按在了武器上,用不加掩飾的敵意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自由之子”。
這個名字在波士頓的地下世界里,比“屠夫”杰克更具分量,也更加危險。
李維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放松。
他打量著眼前的塞繆爾,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理想主義者特有的狂熱,與這個碼頭的骯臟和現實格格不入。
“請坐。”李維指了指一張簡陋的木凳。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或者受寵若驚。
菲奧娜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湯,放在塞繆爾面前的木箱上。
那不是上等的正山小種,只是混合了甘草和薄荷葉的普通茶水,但在這寒冷的夜里,也足以表達一份最基本的待客之道。
有禮,但疏離。
“李先生,你應該知道我們是誰。”塞繆爾沒有碰那杯茶,開門見山。
“我們代表著這片土地的未來。我們正在為擺脫英國國王對殖民地的暴政而戰,為了每一個生于此地的人的權利而戰。”
塞繆爾的聲音并不張揚,卻充滿了煽動性。
“我們觀察你很久了。你團結了愛爾蘭人,推翻了‘屠夫’的殘暴統治。你擁有力量,也擁有頭腦。我們邀請你加入我們,成為我們的一員。當反抗成功的那一天,你將是這個新國家的英雄,你的名字將被歷史銘記。”
他描繪的藍圖宏大而誘人。
李維安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這才重新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塞繆爾先生,你所說的‘自由’,包括碼頭上這些愛爾蘭人嗎?”
他指了指倉庫里那些正在沉睡、衣衫襤褸的工人們。
“包括查爾斯河對岸種植園里的黑人嗎?也包括我這樣一個,在你們看來面目可疑的東方人嗎?”
李維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在撕扯著塞繆爾用慷慨陳詞包裹的外衣。
“還是說,你們追求的自由,只是換一批人,來當總督府里的老爺?或者說,來當我們這些人的老爺?”
塞繆爾被問得愣住了。他是一個富商的兒子,在哈佛受過良好的教育,滿腦子都是洛克和盧梭的啟蒙思想。
他從未真正思考過這個問題。
在他的世界里,“人民”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在團結反抗力量的時候,自然包括這些滿身魚腥味、目不識丁的底層人。
但這些人和未來新國度里的自由人民是兩碼事。
“當……當然包括!”塞繆爾有些狼狽地辯解。
“我們當前共同且唯一的敵人,是來自倫敦的暴君和他們派來的‘紅蝦兵’!任何分裂我們力量的言論,都是在幫助敵人!”塞繆爾的臉漲紅了,只能用更激昂的口號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李維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看,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對政治不感興趣,塞繆爾先生。我來波士頓,只想平平安安地做點生意,養活自己和我的人。”
“不過,雖然我對你們的‘偉大事業’沒興趣,但我可以和‘自由之子’做生意。”
塞繆爾再次愣住。
他設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或被嚴詞拒絕,或被奉為上賓,卻唯獨沒想過,這場關乎自由與革命的會面,會變成一場生意談判。
李維站起身,走到倉庫里唯一的黑板前。
“我只是一個生意人,追求安穩,還有利潤。”
李維用炭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詞:情報,安全。
他轉過身,看著一臉錯愕的塞繆爾。
“我可以為你們提供情報。總督府里哪個官員收了賄賂,碼頭上哪條船在偷偷運送軍火,這些我都能知道。”
“我還可以為你們提供安全的藏身處。我的倉庫,我的地盤,是紅蝦兵不會輕易踏足的地方。你們的人,你們的貨物,在這里是安全的。”
塞繆爾徹底懵了。
他準備了一整晚的慷慨陳詞,關于自由,關于理想,關于未來。
他以為這會是一場關于理念的交談,一場英雄之間的惺惺相惜。
沒想到,對方直接把這一切,變成了一場**裸的交易。
“生意?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對,生意。”李維放下茶杯。
“我可以為你們提供情報,可以為你們的朋友提供安全的藏身之處,甚至在必要的時候,可以賣給你們一些……能發出聲響的‘特殊商品’。”
塞繆爾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終于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這不是一個可以被理想和口號打動的莽夫。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商人,一個將一切都明碼標價的投機者。
“你的價碼呢?”
“每一條關于總督府動向的情報,一百英鎊。租用我名下的一個安全屋,每月五十英鎊。至于那些可以發出聲響的‘特殊商品’,價格另議。”
“而且,我只收硬通貨。西班牙銀元最好,或者黃金。”
塞繆爾的臉上泛起血色,本來淡然的神情多了些許激動。“一百英鎊?你這是趁火打劫!你這個投機者!你根本沒有信仰!”
“信仰不能讓我的兄弟們吃飽肚子。再神圣的事業,也需要金錢來支撐,不是嗎?”李維的語氣依舊平穩。
“據我所知,‘自由之子’的成員,大多是像你一樣的體面人,是富商,是律師,是擁有大片土地的鄉紳。這點錢,對你們來說,應該不算什么。”
李維的身體微微前傾,“而我的情報和安全屋,能讓你們的人活下來。活下來,才能繼續你們神圣的事業。”
“現在用有價的籌碼換取無價的安全,是不是一筆很劃算的生意?”
談判陷入了僵局。
倉庫里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塞繆爾死死地盯著李維,似乎想從他的臉上找到一絲動搖。
但李維的表情,平靜得像一口深潭。
就在塞繆爾準備拂袖而去時,李維忽然又開口了。
“最近,蓋奇爵士很煩惱。總督府有一批從英國運來的新式印刷機零件,在碼頭神秘失蹤了。他懷疑是‘叛黨’所為,正在秘密調查所有印刷所。”
李維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鄰里八卦,但每多說一個字都讓塞繆爾的身體多僵硬一分。
“而我恰好知道,那批零件就藏在城南一家印刷所的地下室里。那家印刷所的主人,好像也是‘自由之子’的一位重要成員。”
塞繆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件事是“自由之子”內部的最高機密!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他終于意識到,眼前的這個東方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隨意拉攏的草莽英雄。
對方的情報能力,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恐怖。
李維壓根不是在開價,而是在展現自己有能力讓“自由之子”付出慘痛的代價。
冷汗不停地從塞繆爾的額頭滲出。
他看著李維,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業余棋手,面對一個算無遺策的國手。
最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了桌上。
布袋解開,里面是閃著銀光的西班牙銀元。
“這是定金。”塞繆爾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甘和屈辱,沒有了才進門時的意氣風發。
“我們答應你的條件。下一次,我們怎么聯絡?”
“不用你們聯絡我。”李維將錢袋推到菲奧娜面前。
“有需要的時候,我會派人去老南會議廳的鐘樓下,放一只黑色的風箏。”
塞繆爾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沒有再看李維一眼,快步走出了倉庫,消失在夜色中。只是離開時的腳步,分明多了幾分踉蹌。
他離開時,對李維的認知,已經從一個“可拉攏的對象”,變成了一個“極度危險的合作伙伴”。
塞繆爾走后,菲奧娜才走上前來,一邊給李維錘著肩膀,一邊臉上滿是擔憂。
“李先生,和這些叛黨攪在一起,太危險了。如果被總督府發現……”
李維沒有回答她。
他將那袋銀元倒在桌上,銀幣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菲奧娜,記住了。”
他拿起一枚銀幣,在指尖翻轉。
“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不要免費站隊。當所有人都想利用你的時候,你就是最有價值的那個。”
“現在,我們有了第二條財路。”
銀幣的光,映著他平靜的臉,也照亮了菲奧娜那雙開始變化的眼睛。
菲奧娜欲言又止,卻還是問出了心中所想,“李先生,這幾天你明明都在我跟前,怎么會知道自由之子的事情,特別是印刷所的事情。”
李維灑脫地一笑,“姑且把這理解成我們東方的一種法術吧!”
他享受著菲奧娜的溫柔按摩,發梢的香氣止不住地飄入鼻子,思緒卻飄了好遠,遠到了兩百年后,心中默念:
“我當然知道了,碼頭工人這些人近況如何,我還得去打聽。但這些大人物,我可看過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