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把那顆鉛彈放在了放在地圖上,正好壓在代表南區碼頭的位置,目光一轉,正好落在了急性子的謝默斯臉上。
“血手幫的人砸了帕克的店,打了我們的人,現在整個波士頓的地下世界都在看我們的笑話,等著我們沖出去和‘血手幫’拼命。”
“這說明‘屠夫’杰克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里。血手幫的那些人以為我們只有憤怒,只有拳頭。”
“這就是他們最大的破綻,一個名為傲慢的破綻。”
芬恩和謝默斯等人面面相覷,臉上的怒火未消,卻多了一層困惑。
他們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道理,他們只知道,同胞被人欺負了,就必須用血打回去。
波士頓的愛爾蘭人,從不懷疑自己的雙拳!
“‘屠夫’杰克和你們一樣,相信暴力能解決一切,所以他現在一定在南區的某個酒館里,擺好了陣勢,就等著我們一頭撞進去。”
“所以我們必須得按照自己的劇本演!”
李維轉身,開始下達一連串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命令。
“芬恩。”
“在,先生。”
“立刻找幾個嘴巴不嚴,又喜歡喝酒的弟兄,去北區所有的酒館散布消息。”
“就說我被‘屠夫’的陣仗嚇破了膽,準備變賣所有的東方醒神茶和東方神藥,帶著錢和菲奧娜,連夜從海上逃跑。”
芬恩一聽,獨眼瞪得老大,“先生,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兄弟們會怎么想?”
“我要的就是讓他們這么想,尤其是讓‘血手幫’的眼線這么想。”
“消息要傳得有鼻子有眼,要連你們的家里人都能騙過去!”李維沒有理會他的錯愕,繼續說道。
“甚至要編造出我們已經買好了去費城的船票,就碼頭那艘‘海鷗號’吧,剛好明晚就開船。”
“記住,要讓他們聽起來,像是無意中偷聽到的秘密。”
芬恩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疑問咽了下去,重重地點了點頭。
接著,李維轉向了謝默斯。
“謝默斯。”
“在!”謝默斯和身后的德克蘭四人立刻挺直了胸膛,他們早就想大干一場了。
“謝默斯,你帶你的人,今晚有個新任務,不過不是去南區。”
“不去南區?那去哪?”謝默斯一愣。
“你們去城北,總督府后面的富人區。”
謝默斯更愣了。
“先生,我們去那里做什么?”
“表演。”
李維的回答讓倉庫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你們要裝成五個喝醉了酒、輸光了錢的碼頭工人。”
“找幾個平時叫得最響的親英派議員的豪宅,在他們漂亮的白色墻壁外面鬧事、嘔吐、用木炭在上面畫些難看的烏龜。”
“記住,動靜要大,姿態要囂張,但絕對不能傷人,也不能闖進院子看,更不能留下跟‘自由之子’有關的任何記號。治安官一來,你們就立刻分開跑,跑得越狼狽越好。”
這個命令比前一個更加匪夷所思。這聽起來就像是毫無意義的胡鬧。
他們是經過訓練的戰士,不是街頭的小丑。
讓他們去富人區涂鴉,這比讓他們去沖鋒陷陣還要難受。
謝默斯眉頭緊鎖,和四個弟兄臉上全是無法理解的表情。
“先生,我不明白。”謝默斯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你不需要明白,這是我李維的規矩。”
謝默斯嘴唇緊抿,看了一眼李維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最終垂下了頭,化作一句,“是,先生。”
最后,李維的視線落在了菲奧娜身上。
“菲奧娜。”
“我在。”
“博伊爾送來的那些硫磺和硝石,還剩下不少,你帶上錢,再讓芬恩給你派兩個人。”
菲奧娜以為自己將要接到制造火藥的關鍵任務,神情也變得緊張專注起來,李維卻挽上了她的腰,輕輕拍了拍。
“放輕松,菲奧娜。不是讓你去買木炭,而是去找城里那幾家最臭的皮革鞣制廠。”
“皮革廠?”,菲奧娜雖然完全信任李維,此刻也不免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對!用高價,買下他們不要的邊角料,特別是那些浸泡過化學藥劑,已經腐爛發臭的廢皮。有多少要多少。再買幾桶他們用來處理皮革的魚油和廢料,越臭越好。”
這個命令,比前兩個還要離奇。
菲奧娜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但她比芬恩和謝默斯要沉得住氣,只是點了點頭。
倉庫里的所有人都被這接連三道的命令搞蒙了。
謠言,騷亂,現在又是發臭的皮革垃圾。
這三件事,怎么看都聯系不到一起。
但沒人再問了。
李維用過去幾天的時間,已經在這支小小的隊伍里建立起了絕對的權威。
……
當晚,波士頓的夜色下,三場無聲的戲劇同時上演。
在北區碼頭骯臟的酒館里,芬恩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劣質朗姆酒,偶爾可聽到零星酒杯摔碎在地的聲響。
他的獨眼通紅,逢人便說那個東方佬是個膽小鬼,卷了錢就要跑路,把他們這些愛爾蘭兄弟丟下不管了。
其他北區的酒館同樣如此。
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愛爾蘭短工,正摟著同伴的脖子大著舌頭抱怨。
“聽說了嗎……那個東方佬……慫了!我親耳聽見芬恩老大在罵他!說明天……明天就坐船跑路……”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碼頭區。
幾個在角落里喝酒的“血手幫”眼線,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悄悄溜了出去。
與此同時,在城北燈火通明的富人區。
謝默斯五人脫掉了整潔的衣服,換上最破爛的工裝,將酒澆在身上,搖搖晃晃地出現在了貿易議員哈靈頓先生的豪宅外。
他們高唱著粗俗的愛爾蘭小調,對著光潔的白色墻壁嘔吐。
德克蘭甚至用一塊木炭,在議員家的大門上畫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正在撒尿的狗。
幾聲醉醺醺的愛爾蘭民謠,伴隨著嘔吐聲和囂張的叫罵,回蕩在幾位議員的豪宅外。
很快,憤怒的叫罵聲和巡邏治安官的哨聲響成一片。
謝默斯五人怪叫著,作鳥獸散,消失在黑暗的小巷中。
沒過多久,城里的治安官巡邏隊接到緊急命令,增派一半的人手去保護那些大人物的住宅區。
等到睡眼惺忪的治安官趕到時,只看到幾面被涂得亂七八糟的墻壁,和幾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總督府立刻下令,增派雙倍的巡邏隊,日夜巡查富人區,嚴防這些“愛爾蘭爛泥”再次鬧事。
沒有人再關心碼頭區那點幫派間的破事。
而在倉庫里,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彌漫開來。
菲奧娜帶回了整整三大桶散發著腐爛腥臭和化學品刺鼻氣味的皮革廢料。
那氣味熏得人頭暈眼花,連最能吃苦的碼頭工人都忍不住連連作嘔,甚至謝默斯那樣的硬漢都幾近窒息。
李維卻毫不在意,似乎早就已經習慣了這些氣味。
他讓菲奧娜指揮眾人,將這些惡心的東西和部分硫磺粉末混合在一起,然后小心地分裝進幾十個小麻袋里,再用繩子扎緊袋口。
做完這一切,他將眾人召集到地圖前。
地圖上,南區碼頭旁,一條被標記為死胡同的小巷被他用炭筆畫了一個圈。
一個是帕克的雜貨店,一個是他們所在的倉庫。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南區碼頭旁的一條死胡同上。
“這里,‘臭魚巷’的盡頭,是‘屠夫’杰克最大的走私品倉庫。”
“他從加勒比海走私來的朗姆酒,從英國人那里偷運的布料和煙草,全都藏在這里。這是他的錢袋子,也是他能養活那么多打手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