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奧康納的獨眼猛地睜大。

他盯著李維，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先生，您是說……讓我們的人，去南區貼告示？”

“就在‘屠夫’的懸賞令旁邊？”

芬恩的聲音發緊，他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門，生怕這番話被倉庫外的什么人聽了去。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把臉湊到“屠夫”杰克的刀口上，問他刀快不快。

“屠夫”杰克能用五十英鎊這樣在底層算天價價格，懸賞一個不知名的兇手，就意味著他已經把這件事當成了對自己權威的挑戰。

現在主動跳出去，等于自報家門。

李維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個寫著“家”字的黑板擦干凈，然后重新寫下兩個詞：恐懼，需求。

他轉過身，對上芬恩那只寫滿驚疑的眼睛。

“芬恩，杰克用什么統治南區？”

芬恩沒有猶豫：“暴力，還有恐懼。”

“他用暴力制造恐懼，再用恐懼換來金錢和服從。”

李維用粉筆點了點“恐懼”那個詞，“他的懸賞令，就是在放大這種恐懼，告訴所有人，違抗他的下場是什么。”

“那我們……”

“所以我們就給他另一種東西。”李維的粉筆劃向了“需求”那個詞。

“南區的碼頭工人，那些窮苦的愛爾蘭人，他們最需要的是什么？”

芬恩沉默了。

他當然清楚。

是一份能糊口的活計，是一口能驅散寒冷的熱湯，是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屠夫的懸賞令，許諾的是死亡和金錢。我們的告示，許諾的是一杯熱茶和片刻的溫暖。”

“芬恩，戰爭不是只有刀槍。人心，才是最大的戰場。”

“當所有人都怕他的時候，他就是南區的王。可當有人發現，跟著我們能喝上熱茶，而跟著他只有挨餓和挨打時，他的王座就會開始晃動。更何況，他那也配叫王座嗎！”

李維的話很平靜，但倉庫里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覺一股凜冽的氣息從李維身上散發。

謝默斯和他的四個同伴，筆直地站著，一言不發，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倉庫里格外清晰。

幾天前，他們還無法理解這些。

但現在，他們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們看向李維，那個東方人的身影在油燈的映照下，并不高大，卻讓他們感到一種遠超“屠夫”杰克那種純粹暴力的壓迫感。

謝默斯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卻有力。

“先生，我們去貼。”

李維搖了搖頭，看向基蘭。

“基蘭，上次你去了南區。這次，還由你去。”

基蘭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羅里被打斷鼻梁的畫面還歷歷在目，但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獨眼芬恩，終究是咬了咬牙，重重點頭。

“是，先生。”

當晚，南區“臭魚巷”的夜風，依舊帶著一股海水的咸腥和垃圾的酸腐。

“屠夫”杰克那張用厚紙印刷的懸賞令，就貼在巷口最顯眼的墻壁上。

五十英鎊的字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引得幾個流浪漢不時抬頭張望，又畏懼地低下頭。

一道黑影貼著墻根，迅速地朝著那面貼著懸賞令的墻壁靠近。

基蘭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手上攥著的正是一卷粗糙的紙和一罐黏糊糊的面粉漿糊。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迅速地將自己帶來的告示，一張張地貼在了懸賞令的旁邊，甚至有幾張直接蓋住了懸賞令的一角。

那告示很簡單，沒有印刷，只是用炭筆在廉價的包裝紙上寫著幾行字：

“醒神茶湯。三日后。南區碼頭。免費。”

做完這一切，基蘭沒有片刻停留，轉身就消失在了迷宮般的小巷里。

他走后不久，一個縮在角落里取暖的碼頭工人，好奇地湊了過去。

借著月光，這個工人艱難地辨認著上面的字。

“免費……茶湯？”

他喃喃自語，眼中露出一絲困惑和不信。

緊接著，更多的人影從黑暗中探出頭。

他們看到了那張新的告示，看到了它與“屠夫”懸賞令的并列。

沒有人說話，但一種異樣的氣氛，開始在“臭魚巷”的沉默中發酵。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血手幫”的耳朵里。

南區一家被改造成賭場的屠宰場二樓，空氣渾濁，汗臭味和血腥味濃烈。

“屠夫”杰克，一個體重超過兩百磅的壯漢，正一腳踩在牌桌上，將一把匕首狠狠扎進桌面。

他**著上身，露出滿是黑毛和傷疤的胸膛。

一個手下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將一張從墻上撕下來的告示遞了上去。

“老大！就是這個！貼的到處都是！”

杰克一把抓過那張粗糙的紙，瞇著眼看了看。

“免費茶湯？”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野獸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免費？在我的地盤上，派發免費的東西？”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變得猙獰。

他一把將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這是在耍我！”

他猛地拔出桌上的匕首，指著手下。

“他們說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

“三……三天后，就在碼頭……”

“好！很好！”杰克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

“讓他們送！我倒要看看，是誰的腦袋這么硬，敢來南區領我的‘關稅’！”

他環視了一圈屋里的手下。

“傳我的話下去！三天后，都給我帶上家伙去碼頭‘歡迎’他們！”

“我不僅要他們的茶，我還要他們的命！”

……

考慮到血手幫的行動，李維將計劃的時間從本來預定的三天縮短成了兩天。

一場以北區倉庫為中心，席卷整個波士頓北區底層的物資搜集行動，無聲無息地展開了。

接下來的兩天，倉庫變得異常忙碌。

當然，博伊爾經歷的恰恰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兩天。

他拿著李維給的錢和清單，找到了城里最大的藥劑和雜貨供應商。

范佩西，一個精明的荷蘭商人。

“我要硫磺，還有硝石。”博伊爾擦著額頭的汗，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范佩西瞇著眼打量著他，眼神似有深意。

“博伊爾先生，你的面包店什么時候開始做熏肉生意了？還是說，你想腌制些什么特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