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盯著她看了兩秒:“你一個人別去。”
宋梨花抬眼看他:“我不一個人去,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一趟。”
老陳沒立馬答,低頭看了一眼紙,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姓王。
他把紙折起來,塞回自己兜里。
“行,天亮我跟你去。”
宋梨花點頭,轉身對韓強說:“你看車,別離開燈底下。”
韓強應了一聲:“嗯呢,我盯著。”
宋梨花又對老馬說:“脾氣收著點,不然咱們理虧。”
老馬憋得臉發紅,最后只吐出一句:“行,我不罵他,我罵那個孫子!”
李秀芝站在門口,手插袖筒里,眼睛紅紅的,聲音發顫:“天亮了你可得小心點。”
宋梨花回頭看她媽,沒說安慰的話,只點了一下頭。
院里風更硬了。
煤油燈的光照著雪地上那根鐵絲,照著姓王鞋底的油泥,也照著門鎖上那道新刮痕。
天亮之前,誰都別想睡踏實。
天還沒大亮,院里就開始響腳步聲。
老陳帶來的那倆壯實男人換著蹲,手里木棍橫在膝頭,眼睛不離那姓王的。
姓王縮在墻根,嘴唇發紫,膝蓋發抖,時不時抬頭瞅一眼院門,像盼著有人來撈他。
狗趴在窩邊,耳朵豎著,喉嚨里不出聲,可一有人動一下,它眼神就跟著轉。
宋梨花在屋里喝了兩口熱粥,粥里就兩片白菜幫子,熱氣頂上來,她手指頭才回了點溫。
李秀芝把一塊烙餅塞她手里:“墊兩口,別空肚子出去。”
宋梨花咬了一口,沒說話。
宋東山坐炕沿上,鞋已經穿好,棉帽扣在膝蓋上。
他抬眼看宋梨花:“閨女,你真要去?”
“得去。”
宋梨花把餅咽下去。
“昨晚他敢翻墻,今兒就敢攔車。再拖一天,事兒更亂。”
宋東山盯著她兩秒,站起來,把棉帽扣上:“我跟你去。”
李秀芝一下急了:“你去干啥?你去就得吵起來!”
宋東山把門閂一插,聲音很低:“我去站門口站著。誰敢欺負俺閨女,俺跟他拼命!”
宋梨花沒攔,她看了眼炕頭那把煤鏟:“爹,別拿那個。”
宋東山把煤鏟放回墻角:“我空手去。”
院里,老陳也進屋了。
他手里捏著那張抄路線的紙,紙角被他捏得皺。
“先說清楚,站里那孫副站長嘴厲害。你別跟他拌閑話,問啥就問啥,別讓他帶著走。”
宋梨花點頭:“我明白。”
韓強從外頭進來,袖口全是雪,手里拎著工具包。
“車我不開去,咱走過去,走到站門口再說。”
老陳看他一眼:“走得了?”
韓強抬了抬下巴:“走得了,路上要是有人盯著咱們,這車一動就露餡兒。”
宋梨花把帽子壓低,圍巾繞一圈,出了屋。
院門一開,風像刀子,刮得臉發麻。
燈底下那姓王一看見宋梨花,眼睛立刻亮了,像抓住救命的繩。
“我都說了啊,我真都說了,你們別把我送派出所……”
老陳蹲下去,手指點著他胸口。
“你一會兒跟著走,到站門口你要敢改口,我先抽你!”
姓王連連點頭,鼻涕都凍出來了。
“不改,我不改。”
宋東山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沒吭聲,只把院門鎖扣合上,鎖舌“咔”一響。
一行人出胡同,走到運輸站門口時,天剛泛白。
門口已經擠了人,都是等補章、等派車的。
有人端著搪瓷缸,邊喝邊跺腳取暖。
墻根那堆老煙槍還蹲著,煙味一股一股往外冒。
宋梨花沒往人堆里扎,徑直走到辦公室門口。
辦公室門關著,窗簾拉著,里頭燈還亮。
老陳上前一步,敲門。
咚咚……里頭沒回應。
老陳又敲一遍,聲音重一點:“孫副站長,出來說句話。”
門里頭這才傳來拖椅子的聲,嘩啦一下。
門開了一條縫,孫副站長探出半個身子。
他眼皮一抬,先掃老陳,再掃宋梨花,最后落在那姓王身上。
他臉上那點表情很快收住,嘴角動了一下。
“一大早就堵我門口,干啥?”
老陳把手插兜里,聲音不高:“昨晚有人翻宋家墻,想摸車鑰匙,人就在這。”
孫副站長眉頭一皺,像聽了個笑話。
“翻墻?你們林場家屬院有墻?你們那墻矮得跟灶臺似的。”
老馬憋了一夜,聽這句差點頂回去,被宋梨花抬手擋了一下。
宋梨花往前走一步,站到門口,沒抬聲。
“姓王的說,是你讓他去的。”
孫副站長眼皮一跳,隨即把門又推開一點。
“你說誰說的?一個翻墻的說的?他要說我讓他去偷火車,我也得認?”
姓王縮了一下肩膀,嘴唇抖。
“站長,我沒瞎說……你昨晚在側門那兒,給我煙,還讓我盯那院門……”
孫副站長臉色一下沉了,抬手就指他。
“你閉嘴!你什么東西?你敢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姓王被他這一指,脖子一縮,話卡住。
宋東山往前挪了一步,站到宋梨花側后方,眼睛盯著孫副站長的手指。
他沒吭聲,但那一下站位,門口不少人都看到了。
孫副站長的手指頓了頓,收回去,嘴上卻還硬。
“你們要告人就去派出所,別擱我這兒嚷。運輸站不是你們鬧事的地方。”
宋梨花這時候才開口,聲音平平的:“我沒來鬧。我就問一件事。”
孫副站長看她:“你問。”
宋梨花把那張抄路線的紙掏出來,遞到門口。
“這紙從他兜里翻出來的。上頭寫了河口、林場門口、冷庫。你說跟你沒關系,那你告訴我,誰讓他抄這個?”
孫副站長盯著那張紙,沒接。
他眼神在紙上停了兩秒,轉而去看老陳。
“你們這是什么意思?你們懷疑我給人遞話?”
老陳冷笑一聲:“你別問我,你問他。”
孫副站長把下巴一抬。
“他一個跑腿的,嘴一張啥都敢說。你們要信他,行,你們就帶他去派出所,讓警察問。”
宋梨花點頭:“行!”
這句“行”說得干脆,孫副站長反倒愣了一下。
宋梨花轉身對老陳說:“走,去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