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老馬憋了一路,終于忍不住開口:“梨花,你還給他送藥?你咋想的?”
宋梨花腳步沒停:“他就是個跑腿的小孩兒,給他整硬的沒用。”
老馬一臉憤怒:“跑腿八腿的,他是不是擰螺絲了!”
宋梨花抬手把圍巾往上拽:“他要是真摔壞了,趙芬能把事往我頭上扣。到時候滿村都說我欺負孩子。”
老馬憋氣地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到了家門口,宋梨花先去車底下看了一眼。
油盆還在,盆底那層油沒動。
她把盆端起來,聞了一下,油里夾著一股子汽油味兒。
老馬也湊過來聞,眉頭擰成疙瘩:“我咋感覺這味兒不對呢。”
宋梨花把盆放回去,轉身進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小鐵盒,把螺絲放進去,又把那段鐵絲也塞進去。
盒蓋一扣,發出“咔”的一聲。
李秀芝在炕上坐著,眼睛紅紅的。
“你去趙芬家了?”
宋梨花點頭:“嗯。”
李秀芝白了一眼:“趙芬兒那張破車嘴,早晚得惹禍!”
宋梨花沒接她娘的氣話,叮囑道:“媽,晚上你把門插緊,別給外人開。”
李秀芝一愣:“你還要出去?”
宋梨花套上棉襖:“我去省城一趟。”
老馬也不明白了:“這大雪天你去省城干啥?”
宋梨花拿起包:“我去找梁志成。”
老馬追問:“找他干啥?”
宋梨花把門一推開,冷風灌進來,她回頭說了一句:“我得讓他幫我查個名兒。”
老馬還想問,宋梨花已經踩進雪里,腳步很快,沒回頭。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看著門口的雪風,嘴唇動了動:“這孩子,真是……”
老馬站在院里,手插兜里,半天沒動。
他抬頭看了眼天,雪還在下,細細的。
他轉身去抱柴,把灶火壓得更旺了一點。
今晚屋里得熱,她回來得晚,得有口熱乎的。
雪下得非常細,落在睫毛上就化,順著眼角往下流。
宋梨花一路沒停,先坐了趟去縣城的車,到了地方天已經黑透。
車站燈泡昏黃,風從門縫里鉆,特別凍脖子。
她沒在車站磨蹭,直接去找人搭順風車。
一個拉凍貨的司機正往車上綁篷布,手凍得通紅。
宋梨花走過去,先遞了根煙。
“大哥,去省城不?俺搭一段。”
司機接煙瞅她一眼:“大冷天的,你一個姑娘家上哪兒去?”
她也不多解釋,直截了當:“去找人,急事兒,,我不白坐,油錢我出點。”
司機想了想,把煙夾在耳朵上:“上來吧,坐前面,后頭風太大。”
車廂里凍得跟冰窖似的,腳底下還墊著一層薄冰。
她把棉帽壓低,胳膊抱著包,車一顛一顛往前走,耳朵里全是發動機的轟聲。
到省城時,已經快十一點。
冷庫那邊燈亮著,門口有人搬貨,皮手套上結著霜。
梁志成在門房里坐著,桌上擺著兩杯茶,一杯冒熱氣,一杯涼透了。
他抬頭看見宋梨花,先愣一下,隨即站起來:“咋的了,你這時候跑來?”
宋梨花把帽子摘了,頭發被雪打濕,貼在鬢角。
“有事兒。”
梁志成把門關上,手指往里屋一指。
“快進來,外頭多冷。”
里屋暖和點,墻角有個小爐子,燒得噼啪響。
梁志成給她倒了杯熱水,杯沿燙手。
“先喝口熱乎一下,你臉都凍青了。”
宋梨花喝了一口,嗓子順下來一股暖和勁兒。
“有人動我車。”
梁志成眉頭一動,似乎并不稀奇。
“哪邊的人?”
“運輸站門口一伙。”
“有個瘦子,大家叫他邱哥。昨晚還教唆孩子翻墻,拿鐵絲和螺絲整我車。”
梁志成沒插話,認真地聽著。
宋梨花從包里掏出小鐵盒,放桌上,盒蓋一掀,那顆螺絲和鐵絲露出來。
梁志成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
“你留著這個,是想跟他整到底?”
“我想知道他是誰,住哪兒、跟誰混、還有誰給他撐腰。”
梁志成把鐵盒合上,往她面前推回去。
“你先別在省城鬧,省城這地方,太亂套了。”
宋梨花點頭:“我不鬧,我就問人。”
梁志成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面點了兩下。
“姓邱……運輸站門口的小邱不止一個。”
宋梨花看著他:“他圍灰藍圍巾,脖子挺細,眼皮老往下壓,愛裝孫子,手里有油味兒。”
梁志成沒笑,站起身去門口喊了一聲:“老杜!”
門外有人應:“哎!”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進來,個子不高,肩膀寬,棉帽一摘,露出一腦門汗。
他一進屋就問:“咋了梁哥?”
梁志成指了指宋梨花:“她那邊出事兒了,問個人。”
老杜看了宋梨花一眼,點了下頭:“得嘞!你說。”
宋梨花把“邱哥”的特征又說了一遍,沒加一句廢話。
老杜聽完,嘴里“嘖”了一聲:“灰藍圍巾那個?我見過。”
宋梨花眼睛抬了一下:“你認識?”
“不算認識吧。就是他老在運輸站門口轉,跟幾個跑線的混一塊兒,嘴挺會哄人,專挑小孩小年輕下手。”
梁志成問:“他叫啥?”
老杜想了想:“邱長順,也有人喊他邱二,應該就是你們說的那個“邱哥”。”
宋梨花把名字牢牢記在心里:“他住哪兒知道不?”
老杜抬手撓撓頭:“住哪我得問問,你等會兒。”
他轉身出去,門簾一掀,冷風灌進來,爐火一晃。
梁志成坐回去,刻意壓低了聲音:“你那邊最近魚走得勤,眼紅的人肯定多,偷摸給你車使壞兒這都是小事,別太在意。”
宋梨花思考了一會,開口問道:“你說,他跟劉大狗沾邊不?”
梁志成抬眼迎上她的眼睛:“劉大狗?你咋覺得的?”
“村里有人遞話,說趙芬家孩子被他哄著干事兒。趙芬那人嘴碎,誰給她點甜頭,她就敢往外嘚嘚沒完。”
梁志成把煙掏出來又放回去:“劉大狗那人,自己不動手,愛讓別人伸手試。”
宋梨花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那就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