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開被子,下炕,腿還有點虛,但能站住。
“你幫我去叫幾個人。”
周遠山一愣:“現(xiàn)在去啊?”
“嗯呢,就現(xiàn)在。”
她報了幾個名字。
老馬、林場老陳、還有那個差點掉冰里的小伙兒,趙二愣。
“把劉大狗那邊的人,別叫。”
周遠山沒多問,轉身就走。
半個小時后,屋里坐滿了人。
屋不大,十來個人擠著,呼出的氣都在屋里打轉。
大家看著宋梨花,神色不一。
有擔心、有愧疚,也有點不安。
老馬先開口:“梨花,你這身子……”
宋梨花擺擺手,直接切正題。
“我今天不說別的廢話,就說三件事。”
屋里安靜下來,她聲音不高。
“第一,從今天開始,我不天天下河。”
這話一出,有人立馬抬頭。
“那這河誰管?”
宋梨花沒急著答,伸出三根手指。
“我把河,分成三段。”
她指著桌子。
“上游,老馬管。”
“中段,陳叔管。”
“下游,周遠山管。”
幾個人全愣住了。
老馬急了:“我?我哪行啊!”
“你咋不行?誰對這片兒河有你熟悉?”
宋梨花看著他。
“你下河最穩(wěn),也最聽規(guī)矩,你不行誰行?”
她又看向老陳。
“陳叔,你眼毒,認冰眼最準。”
老陳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怕……擔不起這責任啊!”
宋梨花點頭。
“我當初也怕。可總得有人擔。”
她最后看向趙二愣。
“你。”
趙二愣嚇了一跳:“我?!”
“你不下網,你就負責看著人。”
“誰違規(guī),誰偷著下危險眼,先記再報。”
趙二愣臉漲得通紅。
“我……我能行嗎?”
宋梨花看著他。
“你那天差點死冰窟窿里,你比誰都清楚,啥叫不能下。”
屋里沉默了一會兒。
老馬突然罵了一句。
“行!我干!”
老陳也點了頭。
“我聽你的。”
趙二愣咬咬牙。
“我也干。”
宋梨花這才繼續(xù)。
“第二件事。”
她語氣一沉。
“從今天開始,賬公開。”
“賣多少魚、多少錢、誰分多少,寫清楚,貼出來。”
這一下,所有人都愣了。
有人小聲說:“這……合適嗎?”
“合適,不這么整早晚出事。”
“第三件。”
她看著每一個人。
“以后誰要是覺得我管得不對。”
“當面說。”
“背后嚼舌頭、另起爐灶的……”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我不攔,但出了事,我一概不兜。”
這話,說得很難聽,卻沒人反駁。
因為他們都清楚,她已經替人兜過命了。
會散的時候,是有人低著頭走的,可沒人翻臉。
周遠山留到最后,看著她。
“你這是,把權往外分,到時候被分裂咋辦。”
宋梨花點頭。
“我不分,遲早壓死,還不如先下手為強,來個痛快。”
她坐回炕上,長長出了口氣。
第一次,她覺得肩膀沒那么沉了。
傍晚,河邊重新運轉。
劉大狗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明白,宋梨花這招牛,因為至此不是一個人了。
而這條河,也不是他能掀翻的了。
宋梨花站在屋門口,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她心里很清楚,這一步邁出去,就回不去了。
可她不后悔。
因為她終于不是一個人在冰河上硬撐了。
河邊穩(wěn)下來沒兩天,事兒就又找上門了。
這回不是吵,也不是鬧。
是紙,一張紙。
周遠山把人帶進屋的時候,宋梨花正低頭對賬。
來的是吳站長。
還是那身灰呢子大衣,帽子沒摘,進屋先跺了跺腳。
“屋里暖和。”
李秀芝趕緊讓座,又倒水,手有點抖。
她對“縣里來的人”,天生犯怵。
吳站長擺擺手,沒坐,直接開門見山。
“你們這邊,現(xiàn)在算是穩(wěn)住了。”
宋梨花點頭:“托你們的福。”
吳站長笑了一下:“別給我戴高帽。”
他從包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放在桌上。
“這是個協(xié)議草稿。”
宋梨花眼皮一跳。
“啥協(xié)議?”
“副業(yè)撈捕試點,縣里出面,你這邊負責組織、管理、安全。”
老馬在旁邊一聽,差點沒坐住。
“那……那是不是好事?”
吳站長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宋梨花。
“好不好,看你咋想。”
“簽了,名正言順。”
“不簽,也沒人逼你。”
宋梨花沒去拿那張紙。
她盯著那幾行字,半天沒動。
“我要是簽了,出了事,是不是先找我?”
吳站長點頭。
“要是有人不聽話呢?”
“你先處理。”
“我要是處理不了?”
吳站長沉默了一下。
“那就按規(guī)定來。”
這話,說得很含蓄。
可意思很明白,責任,是她的。
屋里一時沒人說話。
老馬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周遠山看著宋梨花,沒插話。
李秀芝急得不行,小聲說:“梨花……這東西聽著就沉……”
宋梨花終于伸手,把那張紙拿了起來。
紙不重。
可她拿在手里,卻覺得沉得很。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的。
看到最后,她抬頭。
“我有兩個條件。”
吳站長挑眉:“你說。”
“第一,安全規(guī)則,我定。”
“第二,收益分配,不改我現(xiàn)在的路子。”
吳站長沒立刻答。
他看著她,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姑娘。
“你這小姑娘,挺敢開口啊。”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我不敢,現(xiàn)在就不會站這兒了。”
吳站長看了她幾秒,忽然點頭。
“行。”
“回去我跟上頭說。”
“但有一點,你現(xiàn)在這是正規(guī)了。”
“以后盯著你的人,只會更多。”
宋梨花點頭。
“我知道。”
吳站長走后,屋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老馬忍不住先開口。
“梨花……你這是要成頭兒了?”
宋梨花搖頭。
“算是吧,但是也是個靶子。”
老馬一愣。
她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抽屜。
“但這靶子,我必須得當。”
夜里,宋梨花一個人坐在炕頭。
燈泡昏黃,影子被拉得老長。
她想起前世,那時候她最怕的,就是簽字。
怕責任、怕出事、怕被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