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早，天陰得厲害。

河面上起了一層灰白的霧，站遠(yuǎn)了都看不清人影。

宋梨花剛到河邊，就覺得不對。

人不少，可站得散。

不像往常那樣圍著她等分工，反倒三三兩兩湊一塊，低聲嘀咕，見她來了，立馬住嘴。

老馬擠過來，臉色發(fā)緊。

“梨花，今兒……怕是要出事。”

宋梨花沒問，直接看向河口。

那塊她昨天明令不讓下的冰眼旁邊，已經(jīng)站了七八個人。

網(wǎng)都下了。

而站在最前頭的，是劉大狗。

他今天穿得干凈，狗皮帽壓得很低，嘴里沒叼煙，看著反倒像是來“辦正事”的。

宋梨花心里一沉。

她最煩的，就是這種，裝理中客的壞。

她走過去，聲音不大，卻清楚。

“這塊，昨天說了不能下。”

劉大狗轉(zhuǎn)過頭，咧嘴一笑。

“你說的。”

“可我今兒，沒聽見有人攔我啊。”

他往后一指。

那幾個下網(wǎng)的人，有兩個是昨天被她清過的。

還有幾個，是本來跟她這邊干的。

老馬臉一下子白了。

“你們咋回事？不是說好了聽梨花的嗎？”

其中一個躲開視線，悶聲說：“聽她的？她也不是啥官。”

這話像根刺，扎得人生疼。

劉大狗立馬接上。

“對嘍。”

他拍了拍手。

“她也不是官，憑啥管東管西？”

“再說了……”

他看向宋梨花，語氣慢悠悠的。

“你昨天不讓撈，今兒這不啥事沒有？”

“那是不是說明，你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這話說得很毒，毒的不是罵，是拆臺。

周圍一下子響起細(xì)碎的議論聲。

“好像……也沒出啥事？”

“要不她真管得有點(diǎn)嚴(yán)？”

“這要老不讓撈，誰受得了？”

宋梨花沒急，她蹲下身伸手探了下冰面。

指尖一涼。

她抬頭，看著劉大狗。

“你敢下，是因?yàn)槟阗€我今天不會出事。”

劉大狗一挑眉：“那你賭不賭？”

宋梨花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

“我不賭。”

“因?yàn)橘€丟的是命。”

她轉(zhuǎn)頭，看向那幾個已經(jīng)下了網(wǎng)的人。

“現(xiàn)在，上來。”

其中一個猶豫了一下。

“要是真沒事呢？”

宋梨花看著他，語氣平得嚇人。

“要是真沒事，你明天再來。”

“可要是出事……”

她頓了頓。

“你爹你媽，賠不起。”

這話一落，有人臉色變了。

就在這時……“咔”的一聲脆響。

不大，卻在這霧里，清清楚楚。

下一秒，那塊冰眼邊緣猛地塌了一角。

下網(wǎng)的一個人腳下一滑，半條腿直接陷了下去。

“操！！”

人群瞬間炸鍋。

“掉了！掉了！”

“快拉！！”

宋梨花幾乎是條件反射地?fù)溥^去。

“都別踩！往后退！”

她一邊喊，一邊把備用繩甩出去。

周遠(yuǎn)山、老馬全沖了上來。

幾個人死死拽著，把人拖上來。

那人癱在冰上，臉白得像紙，褲腿全濕，牙關(guān)直打顫。

“我、我剛才還說……沒事……”

宋梨花沒罵他。

她站起身，轉(zhuǎn)頭看向劉大狗。

劉大狗臉色已經(jīng)變了。

可他還硬撐著。

“這、這不是沒死嗎？”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一下子靜了。

宋梨花盯著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冰河底。

“你剛才那句話，我記住了。”

“以后誰再跟你下網(wǎng)……”

她環(huán)視一圈。

“我一概不管。”

這話，比罵人狠。

因?yàn)檫@等于宣告，關(guān)于捕魚這事，劉大狗這人徹底廢了。

那幾個原本站他的人，臉色全變了。

有人低聲罵：“你他媽這是拿命試呢啊？”

劉大狗意識到不對，想找補(bǔ)。

“我就是想證明……”

“你證明完了。”

宋梨花打斷他。

“證明你不配站這條河上。”

她轉(zhuǎn)身，對所有人說：“今天收工。”

“明天開始……”

她一字一句。

“跟我干的，聽我的。”

“不跟的，自己走。”

“但再出事，別來找我。”

這話一落，人群里沒人再猶豫。

幾個剛才還搖擺的，立馬往她這邊靠。

劉大狗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骨頭。

天色慢慢暗下來。

霧散了。

冰河依舊在那兒。

可這一天之后，誰說了算，已經(jīng)很清楚了。

宋梨花站在河邊，手有點(diǎn)抖。

不是怕，是后怕。

周遠(yuǎn)山低聲說了一句：“你剛才要是慢一步……”

宋梨花打斷他。

“沒有要是。”

她抬頭，看著遠(yuǎn)處的林場。

“我已經(jīng)站在這兒了。”

“就不能退。”

河邊的人散得很快。

出事那一下，把所有僥幸心都砸沒了。

有人扶著剛才掉冰里的小伙子走，有人低頭收網(wǎng)，有人一句話不說，臉色比天還灰。

劉大狗沒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還沒反應(yīng)過來。

周圍已經(jīng)沒人站他那邊了。

宋梨花也沒再看他。

她站在河邊，把繩子一根一根收好，動作慢，卻穩(wěn)。

老馬湊過來，小聲說：“梨花，你剛才……太懸了。”

宋梨花“嗯”了一聲。

“可不那么來，鎮(zhèn)不住。”

老馬嘆了口氣：“你這是把自己架火上了。”

宋梨花沒接這話。

她心里清楚，從她擋在那塊冰眼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jīng)在火盆上了。

周遠(yuǎn)山走過來，遞給她一壺水。

“喝點(diǎn)。”

宋梨花接過，仰頭灌了一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她也沒擦。

冷水下肚，人才算清醒點(diǎn)。

“你剛才那一下，要是真出事……”

周遠(yuǎn)山聲音低下來，“你這輩子都得背著。”

宋梨花看著河面，半天才說：“我上輩子，背的比這多。”

這話一出口，周遠(yuǎn)山?jīng)]再勸。

他知道，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是算過的。

天擦黑的時候，錢主任又來了。

這回沒帶架子，也沒帶別人。

他站在河邊，看了一圈，臉色不太好看。

“剛才那事，我聽說了。”

宋梨花點(diǎn)頭：“嗯。”

“要是真出人命，你知道后果。”

“知道。”

錢主任盯著她：“那你還敢擋？”

宋梨花抬頭，看著他，語氣不沖，卻很直。

“我不擋，死得更快。”

錢主任被噎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

“縣里那邊，剛來電話。”

宋梨花心里一緊。

“咋說？”

“說這條河……暫時由你們這邊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