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下子靜了。
宋東山抬頭看閨女,眼神復雜得很。
老馬在外頭聽見了,嘴張得老大。
“啥玩意……讓梨花牽頭?真假的,你可別糊弄人”
吳站長點頭。
“騙你們干什么,又不是當官,就是負責人。”
“安全、秩序、對接收購,全由你這邊先管。”
“出了事,先找你!”
這話,說輕不輕,說重不重。
可落在宋梨花心里,像塊石頭。
她沒馬上答應。
“我要是說不呢?”
吳站長笑了。
“你不答應那我就換別人唄。”
“但我個人覺得,別人未必有你這股子勁兒。”
這話,說得很直。
宋梨花低頭,半晌沒說話。
她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冰河、漁網(wǎng)、差點淹死的小伙子、割壞的網(wǎng)、被卡的魚路。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已經(jīng)不是“想不想干”的階段了。
是她不干,別人就得頂上來。
而那個人,未必守規(guī)矩。
她抬頭,聲音不大。
“行,這事我接了,我干。”
吳站長點頭:“成。”
“但我有個條件。”
宋梨花接著說。
“說。”
“我只管河,不管人情。”
“誰如果要是違規(guī)了,該停停,該清清,絕對不能拖沓。”
吳站長看著她,認真點了點頭。
“好。”
人走后,院子里半天沒聲。
李秀芝急得直抹手:“這咋整啊?這不是把你架火上烤嗎?”
宋東山卻突然開口。
“你要不想干,爹擋著,這責任爹擔著。”
宋梨花笑了笑。
“爹,你為我擋的已經(jīng)夠多了,這回不用你擋,換梨花來保護你們。”
她看著院門外那條被雪踩出來的路。
心里很清楚,這是一把雙刃劍。
是很大的壓力,可她壓得住。
因為她知道,這條河,從一開始,就是她用命踩出來的。
夜里,她一個人坐在炕頭,把賬本合上。
又重新攤開。
在最上頭寫了兩個字。
規(guī)矩。
她輕聲罵了一句,帶著點性格里特有的認命又不服輸。
“行吧。”
“那老娘就管給你們看看。”
河口那塊木牌立起來的第二天,事兒就來了。
一大早,宋梨花還沒到,河邊已經(jīng)吵開了。
“憑啥不讓我下網(wǎng)?!”
“我昨兒也撈了,又沒出事!”
“她一個小丫頭片子,真把自己當干部了?”
宋梨花走近的時候,聲音一下子低了。
不是怕,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吵得最兇的是個外村來的,姓秦,個子不高,嗓門賊大。
他一看見宋梨花,立馬叉腰。
“來來來,你給我說清楚!憑啥我不能撈?”
宋梨花沒急著回。
她先看了一眼冰面,又看了一眼那人的網(wǎng)。
網(wǎng)舊得不行,繩子還是麻的。
“你昨天是不是踩了暗眼?”
那人一愣,嘴硬:“踩了咋的?我這不是沒掉下去嗎?”
宋梨花點頭。
“你運氣挺好。”
“可你知不知道,你那地方,今兒不能下。”
秦姓男人當場炸了。
“放屁!你少唬人!昨兒能下,今兒咋就不能?當我二百五啊!”
宋梨花聲音仍舊沒拔高,但卻有一種無形的威壓。
“昨兒夜里回溫,冰吃水。”
“今兒上午再凍,表層硬,底下空。”
她指了指那塊冰。
“你要是不信,自己試。”
“死了變成鬼別纏著我就行。”
秦姓男人被噎了一下。
周圍有人小聲嘀咕:“她說得對,早上我踩著就發(fā)虛,咔嚓咔嚓的好像是不太安全。”
可那人拉不下臉。
“她說啥你們信啥是不?你們這群墻頭草,我不管!我今兒就要下!”
他說著就要往前沖。
下一秒,宋梨花直接擋在他前頭。
沒推、沒罵,就站那兒。
“你要下可以,先把名字留下。”
那人一愣:“留啥名?”
“出事了,我好找你家人,而且必須和大家伙說好是你自愿下去的,我們攔不住。”
這話一出,周圍一下子沒聲了。
秦姓男人臉一陣紅一陣白,罵了一句臟話,扛著網(wǎng)走了。
走的時候還撂下一句:“臭娘們,你給我等著!”
老馬在旁邊低聲罵:“這不是找抽嗎?”
宋梨花沒太在意這種事。
她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不是最后一個。
果然,沒到中午,又來了一個。
這回是熟人。
林場老陳,五十來歲,平時挺老實。
“梨花啊……”
他搓著手,臉上有點難看。
“我家里急用錢,能不能通融一回?”
宋梨花心里一緊。
她認識老陳。人不壞,家里也是真難。
可她還是搖了頭。
“陳叔,不行。”
老陳嘆了口氣:“你就當沒看見,行不?”
宋梨花看著他,聲音低了點。
“我今天要是當沒看見。”
“明天死的,可能就是你。”
老陳沉默了很久。
最后點點頭,扛著網(wǎng)走了。
背影有點佝僂。
老馬忍不住嘀咕:“你這也太狠了點。”
宋梨花沒回頭。
“我狠一點,他們就能多活一次。”
下午,河邊清凈了不少。
留下的,都是肯聽話的。
周遠山站在她旁邊,低聲說:“你這是把臉全得罪光了。”
宋梨花笑了一下。
“臉不值錢,但是命值。”
傍晚收網(wǎng)的時候,周遠山突然說了一句:“你發(fā)現(xiàn)沒?”
宋梨花抬頭:“啥?”
“劉大狗今天,一直在遠處看。”
宋梨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果然,遠處林子邊,有個影子一閃而過。
她沒追。
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他在等我犯錯誤呢唄。”
周遠山點頭。
“那你可得小心嘍。”
宋梨花把最后一張網(wǎng)收好,語氣很平。
“他等不到。”
她心里很清楚。
從她接下“牽頭”那一刻起,她就不能再錯。
哪怕一步。
夜里回到家,李秀芝看著她,心疼得不行。
“你這一天,嘴都沒歇。”
宋梨花坐在炕上,半天沒說話。
過了會兒,她突然來了一句:
“媽,你說我這樣,是不是挺不討人喜歡的?”
李秀芝愣了一下,隨即罵了一句:“放屁!”
“你要是討人喜歡,那得死多少人?”
宋梨花一愣,笑了。
這笑里,第一次帶了點疲憊。
可她心里清楚。
這條路,她已經(jīng)沒法回頭了。
而劉大狗那邊也一定不會就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