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拂過,帶來花的甜香,也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
她最終抬起眼,看向周懷瑾,語速很快,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擊:
“懷瑾哥,你的前程在沙場,在西北,當以國事為重,以陸將軍的期望為重。我……我現在在北鎮撫司很好,蕭大人……待下屬雖有嚴苛之時,卻也公正。你不必為我掛心。”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決絕,“至于其他……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只有一句話。我們之間,只有兄妹之情。以前是,現在是,以后……也只會是。”
周懷瑾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他急聲道:“你可是怪我爹?怪我沒能早些回來護住你?喬妹妹,我……”
蘇喬搖了搖頭,打斷他,目光澄澈如水,映著月光,也映著不容動搖的清醒:“懷瑾哥,我很清楚自己對你是什么樣的感情。那是感激,是親情,是視你為可以依賴的兄長。不是男女之愛,過去不是,現在不是,未來……也永遠不會是。這與周老爹做了什么,與你是否及時回來,都沒有關系。你……可明白?”
周懷瑾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錯辯的疏離與堅定,一顆熾熱的心仿佛被投入冰水之中,緩緩沉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覺得所有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滿心的苦澀與失落都壓回心底,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好……我,知道了。”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
蘇喬也跟著站起來,低聲道:“我在禁足,不便相送。懷瑾哥,一路保重。”
周懷瑾點了點頭,喉嚨哽咽,說不出更多的話。
他轉身,朝著院外走去,腳步沉重。
他知道,這一別,或許就是天涯陌路,那點殘存的、關于未來的奢望,已被她親手斬斷。
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住,猛地回身,大步走回蘇喬面前,在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伸出雙臂,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充滿了不舍、痛楚與訣別的意味,那么用力,仿佛想將她嵌入骨血。
蘇喬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推開,但感覺到他身軀的微顫和那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情緒,她抬起的手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如同安撫一個傷心的大孩子。
在她的意識里,這只是一個告別儀式,一個對過往溫情與救命之恩的最終了結,不摻雜其他曖昧。
周懷瑾抱了她片刻,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和勇氣,然后緩緩松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心底,終于,再不留戀,轉身大步離去,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外的夜色中。
蘇喬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輕舒了一口氣,心頭有些悵然,也有些釋然。
正當她準備轉身回屋時——
身后,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穩,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經過精確丈量,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規律而冰冷的輕響,也像是……一步步踩在了蘇喬驟然收緊的心尖上。
月光將來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院中的青石地上。
玄色衣袍的輪廓,在清輝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峻。
蕭縱。
他獨自一人,手中并未提燈,只借著漫天傾瀉的清冷月光,一步步走到院中,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面容一半隱在屋檐投下的陰影里,看不清具體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下映著寒星般的光芒,銳利、冰冷,又似乎壓抑著某種驚濤駭浪,靜靜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蘇喬的心臟,在看清來人的剎那,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是什么時候來的?
他聽到了多少?
還是……只是碰巧路過?
蕭縱沒有說話,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沉難測,仿佛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卻已染塵埃的珍寶,又仿佛在等待她自己開口,解釋方才那一切。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無形的壓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只有月光,依舊無聲地籠罩著兩人,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無形的天塹。
蘇喬在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壓抑的氣場下,終于有些扛不住了。
她清了清有些發干的嗓子,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蕭大人……這么晚了,您這是……?”
蕭縱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逼近一步,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開口問的卻是另一件看似無關緊要的事:“為什么不吃飯?”
蘇喬一愣,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大半夜專程過來,就為了問她晚飯吃沒吃?她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含糊道:“呃……不太餓。”
“你說話,算話嗎?”蕭縱忽然又問,聲音低沉,目光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蘇喬更茫然了:“……什么?”她今天說過很多話,他指的是哪一句?
“那日,在馬車里,”蕭縱提醒她,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重溫,又像是在確認,“你說,要當我的家人。這一句,還作數嗎?”
馬車里……家人……蘇喬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夜雨幕中,他罕見的脆弱,她脫口而出的承諾,還有那個帶著撫慰意味的擁抱。
記憶鮮明,帶著雨水的涼意和一絲暖意。
她點了點頭,眼神認真:“算話。當然算話。不單單是我,還有趙順,林升,還有北鎮撫司里……”
她后面那句“大家都是你的家人”還沒說完,蕭縱忽然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按在了她的唇上,將她未盡的話語悉數堵了回去。
蘇喬倏地睜大了眼睛,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唇上突如其來的觸碰讓她渾身一僵,只能愕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蕭縱。
蕭縱的手指并未用力,只是虛虛地壓著她的唇瓣。
他俯視著她,眼神深邃得如同此刻的夜空,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卻本能感到心悸的情緒。
“蘇喬,”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你記住,是你主動說的,要當我的家人。既然說了,就要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