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指控極其嚴(yán)厲，甚至帶著侮辱。

蘇喬的臉?biāo)查g漲紅，委屈、羞愧、還有一絲被戳破心思的狼狽交織在一起，讓她眼眶發(fā)熱。

她猛地抬起頭，倔強地瞪回去：“是！我是沒想那么多！我看到箭對著他，我只想到他不能死！他救過我的命，收留過我，哪怕后來……后來發(fā)生了那些事，這份恩情我記著！蕭大人，您高高在上，手握生殺大權(quán)，自然不懂我們這些小人物夾縫求生、點滴恩情都要銘記于心的處境！您要罰便罰，是我擅離職守，是我行為魯莽，我認(rèn)！但請您不要……不要這樣羞辱我！”

她越說越快，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那副明明害怕卻又強裝堅強、委屈卻又帶著刺的模樣，像一根更細(xì)的針，悄無聲息地刺入蕭縱狂怒的心緒深處。

羞辱？他是在羞辱她嗎？是，他氣瘋了，口不擇言。可他更氣的是她對自己的性命如此輕忽！更痛的是她眼中對另一個男人毫不掩飾的在乎與維護！

看著她發(fā)紅的眼眶和緊咬的下唇，蕭縱撐在書架上的手，指節(jié)捏得泛白。胸口那股灼燒的怒火，仿佛被澆入一盆冰水，發(fā)出“嗤嗤”的聲響，化作更為復(fù)雜難言的窒悶與……無力。

他死死地盯著她，半晌，忽然極低、極冷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自嘲與疲憊。

“好一個點滴恩情都要銘記于心。”他緩緩收回手，向后退開一步，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周身狂暴的氣息似乎收斂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里的寒意卻更深，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將所有翻涌的情緒都凍結(jié)、沉淀。

“蘇仵作既然認(rèn)得這么清楚，那本官也沒什么好說的了。”他的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加冷漠疏離，“擅離職守，干擾辦案，險致自身傷亡。按北鎮(zhèn)撫司規(guī)矩，杖責(zé)二十，禁足思過。念你初犯，尚有微功，杖責(zé)可免。即日起，禁足于西跨院，未經(jīng)允許，不得踏出院門半步，亦不得與外界任何人傳遞消息。所有案卷文書，暫停接觸。”

他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如同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guān)的判決。

“至于你的懷瑾哥，”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瞬間抬起、隱含擔(dān)憂的臉，眸色更暗，“軍糧既已尋回，內(nèi)鬼伏誅，陸大將軍自會論功行賞，處置得當(dāng)。他的事，與北鎮(zhèn)撫司再無干系，與你——”他刻意加重了語氣，“更無干系。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蘇喬瞬間蒼白的臉，轉(zhuǎn)身，走回書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卷宗，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對峙從未發(fā)生。

“出去。”他頭也不抬，聲音淡漠。

蘇喬站在原地，看著他冰冷疏離的側(cè)影，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口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fēng)呼呼地往里灌。

方才的委屈、辯解、甚至那點微弱的反抗，此刻都顯得那么可笑。

他只用最規(guī)矩、最無情的方式，劃清了界限，也徹底將她推開。

她默默地，對著他的背影，極輕地福了一禮，然后轉(zhuǎn)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有些虛浮。

門外，偷聽動靜的趙順和林升見她出來，臉色都不太好看，連忙假裝在忙別的事。

蘇喬誰也沒看，低著頭，徑直朝著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她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

書房內(nèi)，蕭縱握著卷宗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那上面的字跡模糊一片，他一個也看不進去。

耳邊反復(fù)回響的，是她那句帶著哽咽的“點滴恩情都要銘記于心”，以及她撲向周懷瑾時，那義無反顧的背影。

他猛地將卷宗合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眼底深處，那被強行冰封的波瀾，隱隱又有碎裂的跡象。

禁足，只是開始。

他需要冷靜，需要弄明白，自己這滔天的怒火與這撕心裂肺的痛楚，究竟所謂何來。

而那個膽大包天、又牽動他心緒的丫頭……他閉了閉眼。

天徹底黑了下來，蘇喬回到自己的房間，情緒很低。

“蘇姑娘。”林升將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大人命我給姑娘送些點心。”林升覺得自己可太難了，大人也太難了，他雖然喉她，還讓他過來給她吃的，骨子里透著關(guān)系，這做不得假，只是大人啥時候能認(rèn)清自己的心意啊。

蘇喬看著他，沒動，也沒說話。

禁足期間，還有點心？

林升似乎看出她的疑慮，頓了頓，低聲道：“姑娘手上的傷，可好些了？這食盒下層有上好的金瘡藥和紗布，是……大人吩咐準(zhǔn)備的。”

蘇喬垂眸，看向自己手背那已幾乎看不見的傷痕。

這點小傷，他居然發(fā)現(xiàn)了？還特意送藥？這算是什么？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還是純粹的上官對下屬那點微不足道的“體恤”？

“多謝林大哥。傷已無礙，不勞費心。”她的聲音干巴巴的，聽不出情緒。

林升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道：“姑娘趁熱用些點心吧。若無其他吩咐，我先告退了。”

他轉(zhuǎn)身欲走，蘇喬卻忽然開口：“林大哥。”

林升腳步一頓。

“他……”蘇喬咬了咬唇，那個名字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有問出口關(guān)于蕭縱的任何事，而是換了個問題，“周……周將軍那邊，一切可還順利？軍糧都安置妥當(dāng)了？”

林升回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周將軍已將案情原委及尋回的軍糧悉數(shù)稟明陸大將軍。陸大將軍震怒，已下令徹查軍中，相關(guān)人等皆會依軍法處置。周將軍……因?qū)せ剀娂Z有功，雖受牽連，但功過相抵，不日將押送剩余糧秣返回西北前線。”

“那就好。”蘇喬輕輕舒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更空了一些。

林升猶豫了一下，還是多說了兩句：“馬從安已死，其部分同黨在逃，北鎮(zhèn)撫司仍在追緝。此案牽涉軍糧與邊關(guān)穩(wěn)定，陛下亦有聽聞，大人……恐怕今晚要忙于撰寫奏報，梳理案卷，壓力不小。”他點到即止，不再多說，拱手離去。

蘇喬走到石桌旁，打開食盒。

上層是幾樣精致的江南點心，還冒著微微熱氣。

下層果然有一個小瓷瓶和干凈的紗布。

她拿起瓷瓶，觸手溫潤。

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鼻而來，確是上好的傷藥。

她捏著瓷瓶，在石凳上坐下，望著那幾碟點心，卻毫無食欲。

林升最后那幾句話在她腦中盤旋。“壓力不小”……是因為案子牽連廣，奏報難寫？還是因為……別的？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將藥瓶小心收好，點心原封不動地放回食盒。

月光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xì)長，孤單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蘇喬深吸一口氣，就回到房間了，今天不宜思考，太累了，她想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