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知道躲不過了，把心一橫，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她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些，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蕭……蕭大人，你……生氣啦？”

蕭縱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將手中一直捏著卻未曾翻動一頁的卷宗“啪”一聲丟在桌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抬起，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蘇喬臉上，里面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復(fù)雜情緒——有未熄的怒火，有冰冷的失望，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暗涌。

“蘇喬。”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fā)緊的寒意。

蘇喬知道，當(dāng)他這樣叫自己的時候，通常沒好事。

她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站穩(wěn)。

蕭縱盯著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你就這么在意周懷瑾？在意到……不惜用自己的身體，去擋那不知道會從何處、射向何人的飛箭？”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卻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壓迫感。

蘇喬聽出了其中壓抑的滔天怒意，也聽出了那絲幾乎被憤怒掩蓋的……別的什么。

她想解釋，想說自己是報恩心切，想說當(dāng)時情況緊急大腦空白，想說她相信他不會真的射殺無辜……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此刻任何解釋在盛怒的蕭縱聽來，都像是狡辯，都可能火上澆油。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垂下眼簾，選擇了沉默。

這副“默認(rèn)”的姿態(tài)，徹底點燃了蕭縱心中那團灼燒已久的烈焰！

“說話啊！”他猛地提高聲音，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筆架硯臺都跳了起來，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此刻燃燒著駭人的怒火，“平日里不是能說會道，牙尖嘴利嗎？旁人質(zhì)疑你一句，你有一百句道理等著！怎么現(xiàn)在對著我，反倒一句話都沒有了？！嗯？！”

他的怒吼如同驚雷，在密閉的書房內(nèi)炸響，震得蘇喬耳膜嗡嗡作響，也清晰地傳到了門外。

書房外，一直豎起耳朵關(guān)注里面動靜的趙順嚇得一縮脖子，苦著臉對林升小聲道：“我的天爺……這可咋整啊！頭兒真發(fā)大火了！我還沒見過他氣成這樣……蘇姑娘也是，平日里鬼精鬼靈的，這回怎么捅這么大婁子？”

林升臉色也比平時更凝重，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急得團團轉(zhuǎn)的趙順，嘆了口氣，低聲道：“完蛋了……這怕是要出人命了，要死人了。”

趙順聞言，眼睛瞪得溜圓，一把抓住林升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diào)：“誰死？誰要死？！你說清楚！”

林升被他晃得心煩，沒好氣地甩開他的手，壓低聲音道：“你死！蠢死的！沒眼力見兒還瞎摻和！”

趙順被罵得一愣，隨即不服氣地嘟囔：“我……我憑啥死啊？我又沒惹頭兒……”

書房內(nèi)，氣氛已降至冰點。

蕭縱胸膛微微起伏，死死盯著眼前沉默不語的蘇喬，那眼神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看穿、灼燒。

而蘇喬被他吼得心頭狂跳，臉色發(fā)白，卻依然倔強地抿著唇，不知該如何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也不知道，他這滔天的怒火，究竟是因為她今日的“擅離職守”和“魯莽行事”，還是因為……別的、她不敢深想的原因。

她的沉默，在蕭縱眼中，無異于徹底的默認(rèn)與無聲的抵抗。

她為了周懷瑾，可以豁出性命，而對著他，卻連一句解釋、甚至一句辯解都吝于給予。

這認(rèn)知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心臟最深處，那被強行壓抑的痛楚與暴戾再也無法遏制，轟然決堤！

“好，好得很！”蕭縱怒極反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襯得他面色更加冷厲駭人。

他一步步繞過書案，朝蘇喬逼近。

高大的身影帶來巨大的壓迫感，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既然無話可說，那就是認(rèn)了？認(rèn)了你蘇大仵作，為了你那情深義重的懷瑾哥，可以罔顧自身安危，可以無視軍紀(jì)法規(guī)，可以……將本官的命令、將北鎮(zhèn)撫司的規(guī)矩，統(tǒng)統(tǒng)拋在腦后！”

他每說一句，便逼近一步。

蘇喬被他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后背很快抵上了冰涼堅硬的書架，再無退路。

她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寒意，能看清他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恐懼終于后知后覺地漫上心頭，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手背上那道細(xì)微的劃傷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你以為你有點小聰明，就能擋住什么？”蕭縱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危險，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剖析，“若我那一箭稍有偏差，若馬從安的不是暗器而是火藥，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了！蘇喬，你的命，就這么不值錢？就這么……隨便可以為了別人豁出去？！”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fā)。

那里面除了憤怒，竟隱約泄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后怕與痛心。

蘇喬猛地抬起頭，撞進他深沉如夜的眼眸里。

那里面復(fù)雜的情緒太多，太洶涌，讓她一時怔住。

他……是在擔(dān)心她的安危？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她的心湖掀起更大的波瀾。

“我……”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干澀得厲害，“我當(dāng)時沒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看他死……”話一出口，她就知道糟了。

這解釋蒼白無力，甚至更像是在強調(diào)她對周懷瑾的在意。

果然，蕭縱眼中的風(fēng)暴更盛。

他猛地抬手，蘇喬以為他要動手，嚇得閉了一下眼。

然而，預(yù)期的疼痛并未到來。

那只骨節(jié)分明、曾握筆批卷、也曾挽弓殺敵的手，最終只是重重地?fù)卧诹怂鷤?cè)的書架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書架上的古籍都簌簌落下幾縷灰塵。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蕭縱低頭，逼視著她躲閃的眼眸，聲音冷得掉冰碴：“沒想那么多？蘇仵作斷案驗尸時的心思縝密、觀察入微，都用到哪里去了？還是說，一牽扯到周懷瑾，你的腦子、你的冷靜，就全都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