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一臉為難,卻堅守崗位:“蘇姑娘,蕭大人特意交代了,您連日辛勞,昨日又……又見了那般場面,反正就是案子太密集了,大人心疼你,今日就在院中好生歇息,不必隨行?!?/p>
從武也連忙點頭附和:“是啊蘇姑娘,大人說了,您自入職以來,還未正經休沐過。今日就算給您補的休沐,安心休息便是?!?/p>
蘇喬聞言一愣,眨了眨眼:“休沐?現在?可西北軍營的案子不是正查著嗎?確定我現在可以躺平?”
從文從武對視一眼,用力點頭,目光無比真誠堅定:“確定!大人親口說的!蘇姑娘您就放心吧!”
蘇喬看看他倆,又想想蕭縱那說一不二的性子,雖然覺得這休沐來得有點突然且不合時宜,但轉念一想,不用頂著大太陽出去奔波,能在院子里悠閑度日,似乎……也不錯?她撇撇嘴,終于松了口:“行吧行吧,那我今天就好好歇著。你們可別騙我。”
“不敢不敢!”從文從武齊齊松了口氣。
蘇喬轉身回房,當真打算踐行躺平方針,好好享受這突如其來的假期。
窗外陽光明媚,她琢磨著是補個回籠覺呢,還是找點話本子看看,全然不知城外正風云驟變。
杭城郊外,依河而建的一片聯排倉廩映入眼簾,高墻灰瓦,正是西北大軍在杭城設置的專用儲糧倉庫。
此時,倉庫大門緊閉,門外空地上卻一片肅殺景象。
幾名身著錦緞常服、卻形容狼狽的糧商被反剪雙臂,由持刀的兵士按壓在地,正是常年與西北軍對接、供應軍糧的幾家大商戶的東家,共有三人。
他們面色慘白,驚惶不定。
就在蕭縱、周懷瑾等人策馬近前時,為首一個身材微胖、面白無須的糧商猛地抬起頭,一眼看見了周懷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淚橫流地嘶聲喊道:“周大人!周大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六日前您不是親自來了杭城,已將這批糧食悉數交接清點妥當,運走了嗎?為何今日又帶兵將我等拘拿?這……這是何道理啊?!”
周懷瑾聞言,臉色驟變,猛地勒住馬韁,難以置信地看向那糧商,隨即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的蕭縱。
這一眼,含義復雜。
蕭縱高踞馬上,面色沉靜如水,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若這糧商所言屬實,周懷瑾六日前便已交接完糧食,那他之前的說辭——“因緊急軍務離去,未能親自交接”——便成了徹頭徹尾的謊言!而這三名軍士之死、糧食下落不明,周懷瑾的嫌疑瞬間飆升!
周懷瑾急聲道:“你休得胡言!我何曾……”
他話音未落,旁邊另一個被按著的瘦高糧商也掙扎著抬起頭,連聲附和:“周大人!您不能這樣啊!糧食我們確確實實都交給您了!白紙黑字,交接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我……我身上還帶著副本呢!”說著,他竭力扭動身體,示意懷中。
趙順早已下馬,見狀一個箭步上前,從那糧商懷中摸出一卷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文書,快步呈給蕭縱。
蕭縱展開文書,目光迅速掃過。
上面清楚寫著交接糧食的種類、數量、時間,正是六日前、地點,末尾處赫然有著經辦人的簽名與西北軍營的專用印章!筆跡與印鑒,乍看之下,并無明顯破綻。
事情急轉直下,證據似乎瞬間指向了周懷瑾!
第三個被按著的糧商是個黑臉膛的漢子,此刻也嘶聲道:“俺也認得你!就是你沒錯!那天你來驗的糧,還嫌俺們有一批谷子成色稍次,壓了價!俺也有文書為證!”
第一個開口的胖糧商此刻也反應過來,急忙道:“我也有!交接文書我也留著!”
周懷瑾孤立當場,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眾口一詞的指認與看似鐵證的文書,臉色由青轉白,眼中充滿了震驚、憤怒與百口莫辯的焦急。
他厲聲道:“指揮使大人!此乃誣陷!末將從未見過他們,更不曾簽收過什么糧食!這些文書定是偽造!”
然而,此刻人證、物證俱全,邏輯鏈條初現,他的辯白在旁人聽來,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蕭縱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了周懷瑾一眼,那目光深邃難辨,隨即,他不再猶豫,抬手輕輕一揮。
林升與趙順會意,立刻上前。
趙順動作迅捷,一把扣住周懷瑾的肩膀。
周懷瑾本能地想掙,但林升已從另一側制住他手臂,兩人合力,輕易便將這位年輕的將軍按跪在地。
“指揮使大人!你這是何意?!”周懷瑾奮力抬頭,眼中燃燒著被冤枉的怒火與不解,“僅憑這幾個商賈的一面之詞、幾張不知真偽的文書,你便要拿我?末將不服!”
蕭縱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直跟在周懷瑾身后的那兩名西北軍士兵。
這兩人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蕭縱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二位軍士,爾等既是奉陸大將軍之命前來,自當配合本官查案。如今案情蹊蹺,糧商指認周將軍已交接糧食,而周將軍矢口否認。真相如何,口說無憑。不妨,打開這糧倉大門,一看便知——里面,究竟還有沒有糧食!”
那兩名士兵回過神來,臉上也滿是驚疑不定。
眼前局面,糧商咬死交接完成,周將軍堅稱未曾見面,還有那莫名其妙的交接文書……難道周將軍真的……他們不敢細想,但蕭縱所言確是眼下最直接的辦法。
其中一名年長些的士兵抱拳道:“指揮使大人明鑒!我等奉命前來,自當竭力協助查明真相!”他說著,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走到被按著的周懷瑾身邊,略一猶豫,還是伸手從他腰間摸索出一串鑰匙。
周懷瑾被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鑰匙被拿走,牙關緊咬,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卻動彈不得。
拿著鑰匙的士兵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巨大的倉廩鐵門前。
沉重的鐵鎖在鑰匙插入后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另一名士兵上前,與他一同用力,緩緩推開了厚重的倉門。
陽光隨著大門的敞開,迫不及待地涌入原本應堆滿糧袋、光線昏暗的倉庫內部。
然而,映入所有人眼簾的,并非想象中的糧山米垛,而是一片令人心驚的空曠!
倉庫地面干凈得異常,只有零星散落的幾粒稻谷和些許灰塵,在光線中無力地漂浮。
偌大的空間里,空空蕩蕩,莫說預想中堆積如山的軍糧,連一個多余的麻袋、一塊墊板都沒有!
風從敞開的倉門灌入,卷起細微的塵埃,發出空洞的回響。
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眼前這荒謬而駭人的一幕。
糧食,不翼而飛!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目光,無論是蕭縱、趙順、林升,還是那兩名西北軍士兵,亦或是被按在地上的三名糧商,最終,都齊刷刷地、復雜難言地,落在了同樣震驚得無以復加、面無人色的周懷瑾身上。
證據鏈,在此刻似乎徹底閉合。
人證、物證、空蕩蕩的糧倉……一切,都指向了這個六日前便“已交接完畢”的年輕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