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微微一怔,隨即會意,心頭泛起一絲暖意,又覺得有些好笑。
大人這是……提醒她別弄臟手?還是單純覺得她需要?她沒多想,用帕子墊著,夾了一只蝦到自己的骨碟里,開始動手剝殼。
蝦殼脆嫩,很快便剝出一顆完整彈滑的蝦仁。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吃飯的林升忽然開口,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聊天氣:“對了,我記得咱們大人……似乎挺愛吃蝦的?是吧?”他說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盤蝦仁,又很快收回。
正埋頭吃魚的趙順聞言,“咦”了一聲,抬起頭,滿臉疑惑:“有嗎?我怎么不知道?頭兒你愛吃蝦?。俊彼∠笾?,蕭縱對吃食向來不甚講究,也沒什么特別偏好的。
蘇喬剛好剝完那顆蝦仁,聽到林升這話,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用筷子將自己剛剝好的那顆蝦仁,輕輕放進了蕭縱尚未動過幾下的碗里,動作流暢自然,仿佛本該如此。
她抬眼看向蕭縱,聲音清脆:“那大人您嘗嘗?這蝦看著確實不錯?!?/p>
在她此刻的意識里,趙順那小子儼然就是個辦公室馬屁精,自己身為團隊一員,怎么能讓同僚專美于前?把領(lǐng)導哄高興了,說不定月底發(fā)月例銀子的時候,還能多關(guān)照幾分呢!這念頭一閃而過,帶著點玩笑意味,卻也促成了她這自然的舉動。
蕭縱的筷子正停在半空,聞言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碗中那顆多出來的、明顯是剛被細心剝好的蝦仁。
它靜靜地躺在那塊魚肉旁邊,更顯小巧瑩潤。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手腕微轉(zhuǎn),筷子穩(wěn)穩(wěn)夾起那顆蝦仁,送入口中。
細嚼慢咽,蝦肉的鮮甜與龍井茶的清香在舌尖化開。
“嗯,尚可?!彼氏潞?,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臉上沒什么特別表情,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在蘇喬沾了點油漬的指尖上停了一剎。
趙順一看,頭兒居然真吃了蘇喬剝的蝦,還給了評價!
他頓覺自己剛才的魚肉似乎不夠,立刻來了勁頭,伸出兩只手,幾乎是把那盤龍井蝦仁整個端到了自己面前,嘿嘿笑道:“頭兒愛吃這個??!早說嘛!我來!我來給頭兒剝!保管剝得又快又好!”
林升在一旁,簡直想扶額。
他忍不住刺了趙順一句:“趙順,您這心眼子多得跟蜂巢似的,嗡嗡響,可惜里頭沒蜜,凈是窟窿眼兒!”
意思是說他瞎殷勤,沒用到點子上。
趙順正埋頭跟蝦殼奮戰(zhàn),頭也不抬地回嘴:“要你管!我樂意!頭兒吃得好就行!”
一時間,船艙內(nèi)只剩杯箸輕碰與趙順剝蝦的細微聲響。
大家或安靜品嘗,或低聲交談,氣氛輕松。
趙順果然效率驚人,不一會兒,他面前就堆起一小撮蝦殼,而旁邊一個干凈的白瓷盤里,則整整齊齊碼好了十幾顆剝好的蝦仁,堆成了一個小山丘。
他獻寶似的將這盤蝦仁推到蕭縱面前,滿臉期待:“頭兒,給!都剝好了!您慢慢用!”
蕭縱瞥了一眼那盤蝦仁小山,只淡淡“嗯”了一聲,便轉(zhuǎn)而夾了一筷清炒時蔬,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期間,他再未碰過那盤趙順精心剝好的蝦仁。
一頓飯在不算太熱鬧但也不算冷清的氛圍中結(jié)束。
飯后,趙順又提議去一樓聽聽小曲,眾人無異議,便陸續(xù)起身下樓。
趙順走在最后,經(jīng)過桌子時,目光在那盤未動的蝦仁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無人問津的蝦仁小山。
一眼就看到那盤原封不動的蝦仁,愣住了。
他撓了撓頭,看看空蕩蕩的船艙,又看看那盤蝦,百思不得其解,嘴里嘟囔著:“咦?頭兒沒吃???林升這人……凈瞎說!頭兒這也不像特別愛吃蝦的樣子啊……”
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覺得林升剛才那話肯定是誆他的。
想不明白,他也懶得再想,胡亂用帕子擦了擦手,便也跟著下樓去了。
一樓船艙內(nèi),樂聲悠揚。
一位身著藕荷色襦裙的伶人抱著琵琶,指尖輪轉(zhuǎn),奏出一串清越如珠玉落盤的音符,隨即啟唇輕唱,吳儂軟語,婉轉(zhuǎn)纏綿,唱的是江南常見的采蓮小調(diào)。
另一側(cè),還有簫笛伴奏,曲調(diào)輕快。
趙順聽得搖頭晃腦,手指在膝蓋上跟著打拍子,從文從武雖正襟危坐,眼神卻也透出幾分愜意,林升安靜品茶,目光偶爾掃過舷窗外瀲滟的湖光,蘇喬捧著一盞溫熱的龍井,小口啜飲,聽著曲子,難得全身心放松下來。
蕭縱坐在主位,神色比平日舒緩,只是那深邃的目光并未完全聚焦在歌伎身上,更多是望著窗外浩渺的湖水,似乎在享受著這份鬧中取靜的閑暇。
然而,這片刻的寧靜,被一陣突兀而劇烈的晃動驟然打破!
“砰!” 一聲悶響從船體下方傳來,整艘畫舫猛地向一側(cè)傾斜了不小的幅度!
桌上杯盤相撞,發(fā)出清脆的叮當聲,茶水四濺。
伶人的歌聲戛然而止,琵琶也走了調(diào)。
眾人都是一驚,下意識扶住身邊固定之物。
蘇喬手中的茶盞一晃,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險些燙到手背。
她輕呼一聲,穩(wěn)住茶盞,眉頭蹙起。
蕭縱瞬間坐直身體,臉上的閑適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慣有的銳利與警惕。
他目光如電,掃向傳來撞擊聲的船體方向,沉聲道:“去看看怎么回事?!?/p>
“是!”趙順反應最快,立刻彈身而起,臉上輕松的笑意全無。
林升也緊跟著起身,面色凝重。
從文從武同樣迅速站起,手已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雖未著官服,但習慣使然,武器并未離身。
蘇喬放下茶盞,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漬,看向蕭縱,低聲道:“蕭大人,這么大的動靜,不像是尋常的水波顛簸,倒像是……船撞到了什么東西?”
蕭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心微蹙,顯然也有同感。
這撞擊感實在太過沉重突兀,絕非浪花或?qū)こF∥锼茉斐伞?/p>
很快,船頭方向就傳來了趙順略顯驚疑的嚷嚷聲:“哎喲!這是什么玩意兒?怎么這么多麻袋?!”
緊接著,林升快步走了回來,對蕭縱拱手稟報,聲音壓得較低,卻足夠清晰:“大人,查看過了。船身撞上了幾個漂浮在湖面上的大麻袋,捆扎在一起,被水流推到,撞上了咱們的船舷。麻袋浸了水,分量不輕,故而撞擊力道不小?!?/p>
“麻袋?漂浮的麻袋?” 蕭縱眸色微沉。
西湖雖大,游船往來頻繁,管理也算嚴格,尋常雜物或許有,但如此沉重、明顯是人為捆扎丟棄的大麻袋成群出現(xiàn),絕非正常。
蘇喬心中也是一凜。
僅僅是裝著普通雜物或廢棄物的麻袋,就算浸了水,能有這么大的撞擊力,讓這般大小的畫舫明顯晃動?
而且……麻袋為何會沉甸甸地漂?。?/p>
這不符合常理。
“不對勁?!彼驼Z一句,起身道,“大人,我去看看?!?/p>
蕭縱也站了起來:“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