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地包裹著孤魂嶺。
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無數幽魂在低聲絮語,間或夾雜著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更添幾分荒野的詭譎與不安。
數堆篝火在營地周圍頑強地燃燒著,跳躍的火光勉強撕開一小片黑暗,卻也將在附近警戒、休息的錦衣衛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明明滅滅。
蕭縱并未留在相對溫暖明亮的火堆旁。
他選了營地邊緣一棵高大喬木,悄無聲息地攀上枝椏,隱在濃密的枝葉陰影中。
這個位置視野極佳,既能俯瞰整個營地的動靜,又能將更遠處山林邊緣的模糊輪廓納入眼底。
他如同暗夜中的獵鷹,屏息凝神,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偶爾掠過一絲冷光,掃視著周遭每一寸可疑的陰影,傾聽著風聲里任何一絲不和諧的異動。
值夜已經安排妥當,明暗哨交替,看似松散,實則外松內緊。
他甚至特意吩咐了林升,不必額外加派人手去看守那幾輛囚車——里面的犯人經過昨夜一番攻心,此刻正惶惶不安地擠在一起,既怕錦衣衛,更怕背后主子的滅口,反倒是最不用擔心的一環。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卻不止一次掠過營地中央那輛熟悉的青篷馬車。
車廂里一片漆黑寂靜,那個小丫頭,此刻應該已經裹著毯子睡下了吧?白日里他那番冰冷直白的話,似乎并未對她造成什么影響,她反而像是松了口氣……這反應,倒讓他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稍微平復了些許。
這樣也好,省心。
然而,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注定短暫。
約莫是子時前后,正是人最容易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時刻。
山風似乎忽然停滯了一瞬,連蟲鳴都詭異地消失了片刻。
蕭縱靠在樹干上的背脊,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線。
來了。
“咻——!”
第一支弩箭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進攻的號角,驟然打破了夜的死寂!
箭矢并非射向篝火旁顯眼的目標,而是極其刁鉆地,直取一棵樹后陰影里潛伏的暗哨咽喉!
幾乎同時——
“殺——!!”
震天的喊殺聲從營地兩側的山林黑暗中同時爆發!
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躍出,動作迅捷狠辣,手中兵刃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以合圍之勢,向著營地中心猛撲過來!
他們的目標明確——那些囚車,以及……任何試圖阻擋他們的人!
“敵襲——!列陣!!”幾乎在弩箭破空聲響起的剎那,營地中便響起了林升冷靜而短促的厲喝!
訓練有素的錦衣衛們反應極快!
原本看似休息或打盹的人瞬間彈起,就近依托馬車、火堆、山石為掩體,繡春刀紛紛出鞘,在火光下劃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線,結成了緊密的防御陣型。
箭矢射來的方向傳來一聲悶哼,那名暗哨雖及時偏頭躲開了要害,肩頭仍被擦傷,但他一聲未吭,反手便是一支響箭射向夜空示警,同時拔刀迎向了已沖到近前的黑影!
戰斗在瞬間白熱化!
金屬碰撞的鏗鏘聲、怒喝聲、慘叫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孤魂嶺長夜的死寂。
來襲者人數不少,且顯然都是好手,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絕非尋常山賊流寇。
而錦衣衛雖猝然遇襲,但倚仗嚴整的陣型和過硬的個人武藝,堪堪抵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沖擊,雙方頓時膠著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囚車附近的戰斗尤為激烈,數名黑影不顧一切地想沖破錦衣衛的防線接近囚車,顯然存了滅口或劫囚的心思。
趙順怒吼連連,一把繡春刀舞得潑水不進,死死擋在囚車前,卻半步不退。
樹梢上,蕭縱并未立刻加入戰團。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迅速掃過戰場,評估著來襲者的實力、人數分布、進攻節奏。
他的手指,已然扣住了幾枚藏在袖中的烏鐵鏢。
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卻再次不由自主地、飛快地瞥向了那輛青篷馬車。
襲擊來得太突然,太猛烈。
馬車位于營地相對中心的位置,暫時未被正面沖擊,但流矢和不斷移動的戰團,隨時可能波及那里。
車廂依舊安靜,里面的人……是嚇呆了?還是……
就在他念頭微動的剎那,異變再生!
三名顯然武功最高的黑影,似乎察覺到了樹梢上那道若有若無、卻帶來莫大壓力的凝視。
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兩人猛地發力,以傷換命般強行逼開攔截的錦衣衛,第三人則如同離弦之箭,身形詭異地一折,竟不再沖向囚車,反而借著同伴制造的混亂空隙,兔起鶻落,直撲那輛看似無關緊要的青篷馬車!
他的手中,一柄細長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刺劍,毒蛇般刺向車廂門簾!
目標,竟是蘇喬?!
蕭縱瞳孔驟然收縮!
一直引而不發的冷厲殺氣,于此刻轟然爆發!
他足尖在樹枝上輕輕一點,身形如大鵬展翅,又似一道融入夜色的墨色閃電,自高高的樹梢疾掠而下!人在空中,袖中烏光連閃!
“咻!咻!咻!”
三枚烏鐵鏢成品字形,帶著尖銳的破空厲嘯,后發先至!
一枚射向那持劍刺向馬車的刺客后心,另外兩枚,則封死了他左右閃避的空間!
那刺客顯然沒料到襲擊來自頭頂,且如此迅猛精準!
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寒意,他不得不放棄刺向車廂的動作,硬生生扭身,手中刺劍回旋,“叮叮”兩聲脆響,勉強磕飛了射向要害的兩枚鐵鏢,卻被第三枚擦著肋下而過,帶起一溜血花!劇痛讓他身形一滯。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般的間隙,蕭縱已如隕石般轟然落地,正擋在了馬車與那刺客之間!
他甚至沒有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只是并指如劍,帶著一股凝練到極致的勁風,快得只見殘影,直接點向那刺客握劍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晰聲響,伴隨著刺客一聲壓抑的痛哼!那柄淬毒的刺劍脫手飛出,“奪”地一聲釘在了旁邊的馬車轱轆上,劍柄兀自顫動不止。
蕭縱動作不停,另一只手已如鐵鉗般扼住了那刺客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刺客雙腳徒勞地蹬踏,眼中充滿了驚駭與絕望,他完全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誰派你來的?目標是?”蕭縱的聲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在激烈的喊殺聲中清晰地傳入刺客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脅。
那刺客喉骨咯咯作響,臉色迅速漲紅發紫,卻死死瞪著蕭縱,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猛地一咬牙——
蕭縱眼神一厲,手指驟然發力!
“唔……”刺客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蕭縱松手,像扔垃圾一樣將他甩在一邊。
毒囊藏在齒后,標準的死士做派,問不出什么了。
他迅速轉身,一把掀開車簾。
車廂內,蘇喬果然已經醒了。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嚇得縮成一團,只是抱著膝蓋坐在車廂角落的陰影里,臉色在透過車簾縫隙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