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回到二樓為自己預(yù)留的房間,屋內(nèi)陳設(shè)簡單,一床一桌一椅,燭火早已點燃,驅(qū)散了雨夜的寒濕。他剛要倒一杯水,門外便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進來。”
林升推門而入,反手將門掩好,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上前幾步,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細竹筒,雙手奉上:“大人,京里來的密信,加急。剛送到,關(guān)于千機閣的溯源,有結(jié)果了。”
蕭縱眸光微凝,接過竹筒,指尖稍一用力,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極細的紙卷,就著燭光展開。
紙上的字跡小而密,用的是特定的暗語。
他迅速瀏覽,目光隨著字句移動而逐漸變得幽深冰冷,仿佛凝結(jié)了寒潭深處的冰。
片刻,他將密信湊近燭火,火苗舔舐紙角,迅速將其化為一小撮灰燼,飄落在桌面的瓷碟里。
“看來,是有人……坐不住了。”蕭縱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寒意,“沒想到,千機閣的手,伸得比預(yù)想的還要長,還要隱蔽。”
林升肅立一旁,靜待下文。
蕭縱抬眼,目光銳利如出鞘之刃:“既然如此,那便……砍斷吧。”
“是!”林升沉聲應(yīng)命,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似乎斟酌著措辭,最終還是開口問道:“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既然密信已確認千機閣的幕后之人是五皇子,為何我們還要繞這么大一個圈子,特意來這揚州城一趟?而不是直接在京中……”話說到一半,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可能過于探究上意,立刻低頭拱手,“屬下多言,請大人恕罪。”
蕭縱并未動怒,反而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倒了兩杯早已涼透的茶水,將其中一杯推向林升的方向,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才緩緩道:
“若不來揚州城,不走這一趟明棋,如何能讓那位五殿下以為,他布下的局已然生效,錦衣衛(wèi)正被他牽著鼻子,在江南的泥潭里打轉(zhuǎn)?”他聲音平穩(wěn),卻字字透著洞悉人心的冷意,“唯有讓他自以為得計,放松警惕,甚至……得意忘形,他才敢做出更出格、更不留余地的事情。狐貍,總要露出尾巴,才好一刀斬斷。”
林升聞言,眼中恍然之色一閃而過,由衷道:“原來如此!大人深謀遠慮,屬下愚鈍。此番揚州之行,我們明面上是查千機閣細作泄露案,實則是敲山震虎,引蛇出洞。不但摸清了千機閣在江南的脈絡(luò)和目的,還順藤摸瓜,扯出了鹽幫內(nèi)斗,乃至……陳貴妃這樁駭人聽聞的秘案。”他語氣里帶著欽佩,“一石數(shù)鳥,收獲遠超預(yù)期。”
蕭縱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劃過:“五皇子機關(guān)算盡,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這步為了攪渾水、分散注意力的棋,陰差陽錯,竟把陳貴妃這尊大佛給牽扯了出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來,他們之間那本就脆弱的同盟協(xié)議,用不了多久,就會從內(nèi)部開始崩裂了。利益一致時自是盟友,一旦觸及自身安危核心……呵。”
林升點頭,深以為然:“大人料事如神。只是這陳貴妃,手伸到宮外,行此傷天害理之事,膽子未免太大了。那十二名嬰孩的下落……”他想起另一件要緊事。
蕭縱神色微沉:“查得如何?”
林升壓低聲音,稟報道:“根據(jù)我們安插在宮里的人暗中查探,結(jié)合揚州這邊提供的女子失蹤時間推算,陳貴妃利用這些得來的嬰兒,暗中運作,分別安排給了宮中幾位近幾年才入選、家世不高、一直不得圣寵的嬪妃。或是制造意外有孕的假象,或是直接偷梁換柱……那些孩子,如今都已被記在那些嬪妃名下,養(yǎng)在深宮了。”
“果然如此。”蕭縱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更添森寒,“當(dāng)真是好大的手筆。用十二條無辜少女的性命,換來十二個皇子皇女的生母對她感恩戴德、牢牢綁定,甚至可能借此掌控這些皇子公主的未來……她這是想為自己,為她背后的家族,奠定一座看似穩(wěn)固、實則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基石。”
林升也覺得齒冷,補充道:“大人,陳貴妃敢如此肆無忌憚,是否與她那位在邊軍之中手握重兵的兄長陳將軍有關(guān)?兄妹聯(lián)手,一個在朝,一個在軍,所圖非小。”
蕭縱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潮濕的夜風(fēng)裹挾著雨絲飄入,帶來清新的涼意,也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fā)。
他望著外面漆黑的雨夜,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陳貴妃,五皇子,邊軍……線索已然交織。眼下證據(jù)雖指向陳貴妃,但五皇子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陳將軍是否知情甚至參與,都尚需確鑿證據(jù)。”
他轉(zhuǎn)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聲音恢復(fù)了慣有的冷峻與克制:
“徐徐圖之,切莫……打草驚蛇。”
“是,屬下明白。”林升肅然領(lǐng)命,知道接下來的回京之路,乃至回京之后,都將是一場更加復(fù)雜艱險的暗戰(zhàn)。
而他們手中握有的線索和證人,將是打破僵局的關(guān)鍵。
林升領(lǐng)命退下,房門輕輕合攏,隔絕了走廊里微弱的光線和聲響。
房間內(nèi)重歸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將蕭縱獨自佇立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他走到床邊坐下,并未立刻躺下,只是背脊挺直,手肘撐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捻動。
此番揚州之行,明暗交錯,波瀾迭起,收獲確實遠超預(yù)期。千機閣的脈絡(luò)被扯出冰山一角,鹽幫內(nèi)斗順勢平定,更意外地牽出了陳貴妃那條隱藏極深、手段毒辣的暗線……這些固然重要,是回京后博弈的籌碼。
但此刻浮現(xiàn)在他腦海最清晰的,卻并非這些錯綜復(fù)雜的棋局,而是一張時而狡黠、時而沉靜、時而帶著點小算計、時而又會為不相干的亡魂落淚的臉。
蘇喬。
這個憑空出現(xiàn)、來歷成謎,卻又身懷絕技、心思剔透的丫頭。
他緩緩向后靠去,倚在冰涼的床柱上,閉上眼。
地窖里她條理清晰的分析,驛站廚房她脫口而出的女子也能頂半邊天,還有她摔倒時那聲猝不及防的“哎喲”……畫面紛至沓來。
最重要的收獲么?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或許,是收了一個……最好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