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先一步回到了蕭府。
夕陽的余暉將府邸的屋檐染上一層暖金色,庭園里靜悄悄的,與外面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形成了對比。
嚴叔正指揮著小廝打掃庭院,見蘇喬獨自回來,往她身后張望了一下,問道:“蘇姑娘回來了,大人沒一起?”
“大人進宮向陛下回稟案情去了,”蘇喬笑著解釋,“估計得晚些才能回來。”
嚴叔了然地點點頭,臉上帶著慣常的和藹笑容:“那姑娘先用晚膳?老奴讓廚房準備著。”
“不急,等大人回來一起吧。我先回房歇會兒。”蘇喬辭別嚴叔,朝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
連日繃緊的神經隨著案件了結終于徹底松弛下來。
回到安靜的小院,她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
沐浴后,換上寬松柔軟的青色襦裙,用布巾慢慢絞著半干的長發,走到窗邊。
天色漸暗,天際最后一抹霞光正在隱去。
想著蕭縱此刻或許正在宮中,向帝王詳細陳述馮冀一案的始末,晚歸也是理所當然。
正對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出神,忽聽“咻——嘭!”一聲脆響。
蘇喬抬頭,只見漆黑的夜幕上,驟然綻開一朵碩大絢爛的金色煙花,流光溢彩,照亮了半邊天空。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各色煙火爭先恐后地升騰、綻放,將夜空妝點得如同夢幻仙境。
“好漂亮的煙花!”蘇喬忍不住輕呼,心生好奇。
今日并非年節,怎會如此大規模地燃放煙花?
她趿拉著軟鞋走出房門,恰好看見一個小丫鬟端著水盆經過,仰頭看著天空,滿臉興奮。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的放起煙花了?”蘇喬問道。
小丫鬟見是她,連忙行禮,雀躍地答道:“回蘇姑娘,今日是咱們京城的流花節呀!您不是京城人,可能不知道這節日的來歷。”
“流花節?”蘇喬確實未曾聽過。
“是呀!”小丫鬟來了興致,繪聲繪色地講起,“相傳古時候,有位掌管春日與姻緣的 神女。她見凡間男女雖有情意,卻總羞于表達,常常因此錯過良緣,心中惋惜。于是,每年四月末五月初交替的春深之時, 神女便會施展神力,令城中河流泛起微微熒光,托載起片片落花,順流而下。神女宣告,凡是在這一夜,看見河面飄滿發光落花的有緣人,便會注定幸福一生,并且能與心愛之人,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竟有這樣的傳說?”蘇喬聽得入神,想象著熒光落花鋪滿河面的景象,一定美不勝收,“那今晚外面定是十分熱鬧了。”
“那可不!”小丫鬟用力點頭,“京城繁華主路的大街、護城河邊,這會兒肯定人山人海,有放河燈的,有賞煙花的,還有好多賣小玩意吃食的攤子,可熱鬧啦!”
蘇喬心中生出一絲向往。
穿越至今,不是忙于生存,便是陷于案牘,還未曾好好領略過這京城的人間煙火與節慶盛景。
只是……她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蕭縱未歸,云箏大概也在王府過節,自己一個人去,似乎也有些無趣。
按下那點雀躍,她對小丫鬟笑了笑,轉身回了房。
找出一本之前翻過幾頁的民間話本子,靠在榻上,就著窗外不時亮起的煙花光芒,慢慢看了起來。
話本里正講到落魄書生與深閨小姐月下私會,情節老套卻纏綿,蘇喬看得有些莞爾。
正看到關鍵處,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小丫頭驚慌的聲音:“蘇姑娘!蘇姑娘!不好了!”
蘇喬放下書冊,起身開門,只見一個面生的小丫鬟跑得氣喘吁吁,滿臉焦急。
“怎么了?慢慢說。”蘇喬溫聲道。
“蘇、蘇姑娘!后、后院……進賊了!”小丫鬟拍著胸口,上氣不接下氣。
“賊?”蘇喬一愣,旋即覺得不可思議,“誰這么大的膽子,敢闖指揮使的府邸?”北鎮撫司頭子的家,尋常毛賊避之唯恐不及。
小丫鬟臉色發白,像是真的嚇著了:“奴婢也不知道啊!剛才……剛才聽見后院有動靜,嚴管家帶人去看,結果……結果好像真看見了黑影!嚴管家一時也沒了主意,差我來問問姑娘,這可如何是好?”她說著,眼睛瞟向蘇喬,帶著期盼和依賴,“蘇姑娘,左右您眼下沒事,不如……不如隨奴婢去看看吧?大人不在府中,嚴管家年紀大了,我們這些下人……實在沒有主心骨啊!”
蘇喬被她這一連串的話說得有些懵,還沒來得及理清頭緒——為何嚴叔會讓她一個女子去處置賊人?
那小丫鬟已不由分說,上前拉住她的袖子,語氣懇切又帶著哭腔:“蘇姑娘,求您了,去看看吧!萬一賊人傷了人,或者偷了要緊的東西,大人回來,我們可怎么交代啊!”
被她這么一拽一求,蘇喬也顧不上細想,只得道:“好,你先別急,帶我去看看。”說著,便隨她出了房門。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唯有天際不時被煙花照亮一瞬。
奇怪的是,平日里廊下早該點起的燈籠,此刻竟一盞未亮,整個府邸陷入一種不同尋常的黑暗與寂靜中,只有遠處隱約的煙花聲和近處小丫鬟略顯慌亂的腳步聲。
蘇喬心中疑惑更甚,但已被小丫鬟拉著穿過了兩道月亮門。
那丫鬟忽然“哎呀”叫了一聲,停下腳步。
“怎么了?”蘇喬問。
“蘇姑娘,這黑燈瞎火的,什么也瞧不見,萬一賊人躲在暗處……奴婢、奴婢去取個燈籠來!您……您順著這條路先往前走,穿過前面那道拱門就是后院了!奴婢取了燈立刻就來!”小丫鬟說完,不等蘇喬回答,便轉身飛快地跑開了,身影迅速沒入黑暗中。
“哎——”蘇喬喚了一聲,無人回應。
四周愈發寂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后院進了賊?
她蹙起眉,雖覺此事處處透著蹊蹺,但既然答應了,總得去看個究竟。
她定了定神,摸索著朝小丫鬟所指的方向繼續前行。
拐過一道爬滿藤蔓的矮墻,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怔住了。
狹窄的青石板小徑兩旁,不知何時,竟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支支粗短的紅色蠟燭。
燭芯已被點燃,暖黃的光暈一團團暈開,像一顆顆跌落凡間的小小火種,安靜地燃燒著,照亮了腳下的路,也驅散了方才的黑暗與不安。
燭光搖曳,映著路旁修剪整齊的花木,投下斑駁溫馨的影子。
這……絕不像是進賊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