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詔獄最深處,一間特意加固、隔絕內外聲息的囚室內,空氣仿佛凝成了冰。
蕭縱負手立于囚室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他已換回了那身標志性的玄色錦衣衛指揮使官服,玉帶束腰,僅是一個背影,便透著無言的威儀與壓迫感,仿佛連這囚室內污濁的空氣都要為之退避。
蘇喬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側稍后一步的位置,停下,目光沉靜地投向囚室中央。
那里,跪著兩個人。
前面一個,是個年約五旬的中年男子。
他身上那象征著三品大員身份的緋色官袍與梁冠早已被除去,只穿著一身粗糙的灰色囚衣,手腳都戴著沉重冰冷的鐐銬。
他面皮原本白凈,保養得宜,此刻卻是一片死灰,眼底布滿了猩紅的血絲與深重的恐懼,往日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從容氣度蕩然無存。
此人,正是午前被蕭縱親自帶人從戶部衙署當廷拿下,一路押解至此的戶部右侍郎——馮冀。
在馮冀身后,蜷縮著一個穿著道袍、身形干瘦的老者,正是上午在清虛觀被抓的江湖術士,玄機子。
他面如土色,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頭幾乎埋到地上,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趙順上前一步,將厚厚一摞卷宗,連同從馮冀府邸密室中搜出的數封密信,以及從玄機子那所謂清修之處起獲的幾本胡編亂造、字跡拙劣的《尋龍點穴秘要》《天外金石辨》等妖書,以及一大堆黃白之物,悉數呈放在蕭縱面前臨時搬來的條案上。
物證堆積,觸目驚心。
“大人,”趙順聲音洪亮,回蕩在死寂的囚室中,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經審訊、核查、比對,官窯廠主事錢茂被害、西山皇家礦洞私采坍塌一案,現已全部查明,脈絡清晰,證據確鑿。”
蕭縱并未立刻去看那些物證,他的目光如同冰錐,緩緩刺向跪在地上的馮冀。
“馮冀,戶部右侍郎,正三品大員。”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冷硬質感,一字一句,敲打在人心上。
馮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嘴唇哆嗦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依舊低著頭。
蕭縱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毫無溫度的弧度:“既然都到了這北鎮撫司昭獄,馮大人,就別再端著你那朝廷大員的架子了。說說吧。”
馮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瀕死的掙扎與強撐的倨傲,嘶聲道:“本官……本官不知蕭指揮使此言何意!本官究竟做了什么,竟勞動指揮使大人如此興師動眾,將本官拘押至此等污穢之地?!”
他的聲音因恐懼和激動而尖利,卻又透著虛弱。
“哦?不知道做了什么?”蕭縱仿佛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話,眼神更冷了幾分,“林升,將咱們北鎮撫司這些日子查到的、問到的,一五一十,好好跟馮大人說道說道。也好讓馮大人……仔細回憶回憶!”
“是!”林升應聲出列,面如寒鐵,聲音平穩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開始陳述那早已梳理得條理分明的罪狀:
“經查,自去歲秋日起,馮冀因自覺年過五旬,仕途停滯于侍郎之位,屢求升遷而未果,漸生焦躁怨懟之心。偶遇這江湖騙子玄機子,”林升目光掃過地上那抖成一團的老道,“聽信其妄言蠱惑,稱京西新勘定的礦脈乃潛龍吐珠之千年寶地,內蘊非比尋常的天外金石。此物非但能助你官運亨通,直上青云,若能私采得之,秘密冶煉,更可鑄成鎮運金匱,保你馮氏一族百年昌隆,福澤綿長。甚至……玄機子還胡謅,此金石有窺探天機、延年益壽之奇效。”
每聽一句,馮冀的臉色就灰敗一分,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他沒想到,北鎮撫司的手段如此雷霆迅猛,竟將這般隱秘的起因都挖了出來。
那玄機子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只恨不能當場昏死過去,或將頭埋進地磚里。
“你利欲熏心,鬼迷心竅。”林升繼續,語氣中帶著冰冷的嘲諷,“利用手中職權,暗中查訪能接觸西山礦脈核心詳情的官吏。最終,以重利賄賂與升遷許諾,威逼利誘,買通了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周文炳。又通過周文炳,物色到同樣野心勃勃、且掌管皇家官窯、便于掩人耳目處理礦石的官窯廠主事錢茂。”
“你授意錢茂,假借為宮中燒制絕世寶瓷、進獻貴人之名,暗中開采礦脈中伴生的所謂螢火礦及那子虛烏有的天外金石。為此,你私下圈養了兩名精通武藝的亡命之徒作為心腹,以飛鷹徽記為信物,負責傳遞消息、監督開采進程,并在必要時……”林升頓了頓,目光如刀,“清除障礙。”
“然而,開采過程遠不如玄機子吹噓的那般順利。所謂天外金石蹤跡渺茫,即便尋得零星,提煉亦是艱難無比,耗費巨萬卻進展遲緩。錢茂漸生悔意,加之察覺你所圖甚大,遠超尋常貪瀆,恐惹來滅門之禍,遂開始暗中保留你與他往來書信、私賬等證據,并試圖與你派去的心腹談判,以求抽身自保。你得知后,唯恐事情敗露,引來滔天大禍,便狠下心腸,下令滅口。約一月前前,你的兩名心腹將錢茂誘至西山礦洞深處,先是以劇毒之酒誘其服下,待其毒發痛苦時,再行扼殺,并偽造其飲酒失足、窒息身亡的假現場。事后,又故意引發小范圍坍塌,企圖徹底掩蓋尸體和私采痕跡。”
“你原以為此事做得天衣無縫,人不知鬼不覺。未曾想,錢茂早已預感不祥,提前將部分關鍵證據交給了膽小怕事卻知內情的周文炳保管。周文炳驚懼之下,攜證據躲藏起來,反而陰差陽錯留下了活口與線索。更未料到,礦洞坍塌之事動靜不小,終究驚動了朝廷,陛下親自過問,北鎮撫司奉旨介入調查。”
林升的陳述條理清晰,證據環環相扣,將馮冀如何起意、如何勾結、如何行事、如何滅口的罪行**裸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由不得他有半分抵賴!
蕭縱拿起條案上那方飛鷹私印,在指尖緩緩轉動,眸色森寒如九幽玄冰:“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