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這才稍稍抬眼,給了對方一個“算你識貨”的淡然眼神,聲音也壓得很低,卻清晰:“貨就一瓶,誠心要,價格好商量。”
男人警惕地環顧四周,又上下打量蘇喬,似乎想從她身上找出破綻:“你一個小丫頭,哪兒來的這東西?保真?”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蘇喬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來源你別問,東西就在這兒。”
男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貪婪與猶豫交織:“多少?”
蘇喬伸出一根手指。
男人疑惑的說:“一兩?”
蘇喬都要氣笑了:“想屁吃呢?我大半夜不睡覺在這里擺攤,就為了賺你一兩銀錢?再說了,這么金貴的東西,怎么可能就賣一兩!”
“十兩?”男人確認。
蘇喬點頭:“不議價。”
男人眼底閃過一絲掙扎,忽然,他猛地攥緊藥瓶,轉身拔腿就跑!
動作快得讓旁邊幾個攤主都愣了下。
旁邊一個賣野山參的老頭忍不住低呼:“丫頭!他搶了你的藥!快追啊!”
蘇喬卻只是輕輕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重新靠回木樁,甚至微微闔上了眼,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急什么,”她聲音輕得像自語,“誠心想要的,自然會回來。”
不遠處的屋脊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趙順差點跳起來,被林升一個眼神制止。“哎呦喂!她……她把您給的藥賣了!還被人搶了?!”趙順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林升也皺著眉頭:“這唱的哪一出?藥都沒了,她怎么……”
林升的目光始終鎖在下方那個看似放松、實則全身肌肉都處在微妙警戒狀態的纖細身影上。
大人讓他倆跟著她,說出了各種可能性。
他設想過她深夜溜出來的各種可能,逃走、與同伙接頭、傳遞消息……唯獨沒料到,是來賣藥。
賣的還是大人給的東西。
這丫頭的心思,果然難以常理揣度。
“等等。”林升只吐出兩個字,聲音聽不出情緒。
下方,蘇喬依舊不急不躁。
黑市的嘈雜仿佛與她無關。
果然,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那個藏青色衣服的男人去而復返,氣喘吁吁,臉色漲紅,沖到蘇喬面前,指著她低吼:“好你個小丫頭片子!你敢耍我?!那瓶子是空的!”
蘇喬這才慢悠悠睜開眼,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居然笑了,笑容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狡黠:“我擺在這里的,本來就是空瓶啊。你現在才發現?”
“你!”男人氣得胸口起伏,“那藥呢?你不是說貨真價實?”
蘇喬指了指自己額角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紅痕:“瞧見沒?前幾日還血淋淋的,就用了一瓶,好得差不多了。錦衣衛特供,效果如何,不用我多說吧?”
男人盯著她的額頭看了又看,眼中貪婪更盛,語氣也軟了下來:“你……你真還有藥?”
“那要看,”蘇喬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袖,“你是不是真想買了。”
“買!當然買!”男人忙不迭點頭,又從懷里掏出那錠十兩的銀子,“給,藥呢?”
蘇喬雙手環抱胸前,搖了搖頭。
男人一愣:“啥意思?不賣了?”
“賣。”蘇喬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二十兩。”
“你!”男人差點跳起來,“憑什么?!剛才還說十兩不議價!”
“剛才是剛才。”蘇喬語氣平淡,甚至有點無聊地開始端詳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現在,二十兩。買不買隨你。”
男人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穩坐釣魚臺的模樣,又想起那藥效的傳說,再摸摸懷里可能急需此藥的緣由,一咬牙,滿臉肉痛地又掏出一錠銀子,連同之前那錠,一起塞給蘇喬:“二十兩!給你!藥呢?!”
蘇喬接過銀子,入手沉甸甸,冰涼。
她掂了掂,滿意地揣進懷里,這才從袖中取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青瓷小瓶,遞過去:“拿好。”
男人迫不及待地接過,拔開塞子仔細嗅聞查看,臉上終于露出喜色,緊緊攥著藥瓶,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蘇喬摸了摸懷中那兩錠實實在在的銀子,心頭微定。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被動等待庇護從來不是她的風格。
銀錢不是萬能,但無疑是眼下最可靠的防身之物和啟動資本。
她不再停留,轉身朝來路返回,步履依舊輕快,卻多了幾分踏實。
回去的路,她刻意選了一條更僻靜的小巷,想縮短距離。
巷子狹長幽深,兩側是高聳的院墻,月光被遮擋,只有盡頭隱約透出主街的一點微光。
走到巷子中段,前方黑暗處,忽然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人影,擋住了去路。
蘇喬腳步一頓,全身瞬間繃緊。
手悄然按在了腰間——那里別著一把白天在別院雜物房順來的、不算鋒利但足夠刺人的舊匕首。
黑市歸來,身懷銀錢”,遭遇黑吃黑并不意外。
她緩緩向前挪了半步,瞇起眼睛,試圖在昏暗中看清對方。
那人影向前走了兩步,微光勉強照亮了一張臉——布滿生活艱辛的皺紋,眼神混濁,帶著熟悉的、令原主骨髓發冷的瑟縮與貪婪。
周老爹?!
蘇喬心中劇震。
蕭縱明確說過,他死了!
死在賭坊后巷!
她渾身汗毛倒豎,不是因為恐懼“亡魂”,而是瞬間意識到——這是一個局!要么是蕭縱的試探,看她是否與“已死”的養父仍有瓜葛,要么,就是另一股勢力,用這種方式來接觸她!
電光石火間,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沒有后退暴露怯意,也沒有貿然上前。
“蘇丫頭,”那周老爹開口了,聲音沙啞難聽,帶著刻意偽裝的激動,“是爹啊!你……你成功混進錦衣衛了?好!好!爹就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等這票和千機閣的大生意做完,咱們父女就發達了!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
話語內容信息量極大,且極具誘導性。
若蘇喬真是千機閣安排的細作,此刻恐怕已要對接暗號。
但蘇喬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腦中飛快回憶原主記憶里周老爹的一切細節。
眼神?語氣?小動作?哪里不對……是了,這周老爹雖然極力模仿那份畏縮,但站姿過于平穩,肩背不自覺地挺直,那是長期訓練有素的下意識反應,絕非一個被生活壓垮的老賭鬼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