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愣愣地癱坐在床上,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唇上殘留的觸感灼熱、霸道,帶著不容錯辨的侵略性,以及一絲……她不愿深究的、屬于他的氣息。
他親了她。
這……代表什么?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混作一團。
他最后那句“你會明白的”,更是讓她一股無名火起。
明白?明白什么?明白你大爺啊!
她心里爆了句粗口,憤憤地想:我一點也不明白好嗎!哪有這樣不由分說就……就……然后丟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就走的!又說我是糠咽菜,又別讓我多想的,又對我獻殷勤,又呵護備至,蕭大人這是……
她又羞又惱,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下意識地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唇,這一擦,反而牽動了唇上被他剛才用力吮吻帶來的細微刺痛,讓她“嘶”地倒抽一口涼氣,更氣了。
她直接掀被下床,就沖去隔壁盥洗間,用涼水狠狠洗了把臉,又反復漱口,一頓操作,洗漱完畢。重新回到房間,看著那張凌亂的床鋪,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用力掀開被子,又踢了兩腳,這才帶著滿肚子莫名火氣和滿心混亂,翻身躺了回去。
說來也怪,氣著氣著,困意竟洶涌而來。
或許是這一天奔波、驚嚇、再加上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折騰,心神俱疲,她竟沒多會兒就沉沉睡了過去,一夜無夢。
與她這邊沒心沒肺倒頭就睡不同,回到自己寢院的蕭縱,卻是久久無法平靜。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柔軟的觸感和淡淡的馨香。
他眉頭緊鎖,對自己方才的失控感到一種罕見的驚詫與……煩躁。
他蕭縱,自詡心如鐵石,行事果決,情緒鮮少為外物所動。
可今夜,蘇喬那丫頭,不僅堂而皇之地欺騙他,跑去那種不堪之地,被他抓個正著后,還敢振振有詞地狡辯……更讓他無法理解的是,自己竟會被她氣得失了方寸,甚至……做出了那樣逾越的舉動。
“食髓知味……”他低聲念著這四個字,眸色幽深。
不是厭惡,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想靠近,想確認,想讓她那雙總是清澈又帶著狡黠的眼睛里,只映出他的影子,想讓她那張能言善辯、時而氣人時而乖巧的小嘴,再也說不出惹他動氣的話,只能……
他猛地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涌的陌生情潮。
這感覺,不受控制,讓他不悅,卻又隱隱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翌日清晨,蘇喬倒是睡得飽足,神清氣爽地起身。
梳洗完畢,換了身素凈的衣裙,對著銅鏡照了照,除了唇色似乎比往日紅潤些,倒也無甚異常。
她拍拍臉,試圖將昨夜那點不愉快和混亂徹底拋開。
剛打開房門,就看見嚴管家正抬手欲敲。
“蘇姑娘,您起了。正好,大人吩咐,請您去正廳一同用早膳。”嚴叔笑容可掬,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蘇喬“哦”了一聲,原本睡足的好心情瞬間打了折扣。
要跟他一起吃早飯?
昨晚那事兒還沒翻篇呢……心里嘀咕,腳下卻沒停,跟著嚴叔去了正廳。
蕭縱已經端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擺著幾樣清淡小菜和粥點。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襯得他面容越發清雋冷峻,只是眼下有極淡的青色,顯示著主人昨夜或許并未安眠。
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了過來。
視線相觸的瞬間,蘇喬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假裝看向桌上的食物。
“小喬,過來坐。”蕭縱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穩,但那聲“小喬”……卻讓蘇喬心頭一跳。
平日里,他要么叫她“蘇仵作”,要么連名帶姓叫“蘇喬”,這般帶著點親昵意味的稱呼,還是頭一遭。
怪,太怪了。
她低低“哦”了一聲,順從地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下,盡量離他遠些。
桌上早點豐盛,熬得米粒開花、香氣撲鼻的碧粳米粥,小巧玲瓏的蟹黃湯包,翠綠的拌時蔬,還有幾碟精致的醬菜。
蘇喬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粥,拿起勺子,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專注得仿佛碗里有什么稀世珍寶。
她打定主意,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降低存在感,趕緊吃完走人。
蕭縱也沒再說話,只是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用著早膳。
只是他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那個幾乎把臉埋進粥碗里的人。
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輕輕吹涼,再送入嫣紅的唇瓣……昨夜那柔軟的觸感和溫熱的呼吸,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隨即像是被什么燙到般,迅速別開了臉,端起手邊的茶盞,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一頓早飯,就在這種詭異又安靜的沉默中度過。
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空氣里流動著難以言說的尷尬和某種……暗涌的情愫。
一旁的嚴叔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心里卻跟明鏡似的,雖然昨天蘇姑娘是男裝打扮,他一時間老眼昏花看懵逼了,但是去的那個院子和房間分明是蘇丫頭的呀。
大人今早破天荒吩咐請蘇姑娘一同用膳,還叫得那么……親近,莫非,昨天大人,把事辦了?可是這氣氛,又不太像呢。
蘇姑娘呢,看似規矩,可那渾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樣,還有大人那看似平靜實則頻頻走神的狀態……嘖嘖,這是唱的哪一出啊?看來自己真是老了,越來越看不懂年輕人了。
好不容易熬到早飯結束,蕭縱起身,看了蘇喬一眼:“走吧。”
蘇喬如蒙大赦,趕緊放下碗筷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門,步行前往北鎮撫司。
一路上,蕭縱步履沉穩,目不斜視。
蘇喬跟在他身后半步,盯著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昨晚的混亂和今早的詭異交替浮現,讓她渾身不自在。
到了北鎮撫司,點卯的偏廳里,今日沒見著趙順那活寶,只有林升在。
林升看見蘇喬跟在蕭縱身后進來,尤其是感受到蕭縱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低氣壓,頓時眼觀鼻鼻觀心,沒敢像往常一樣打招呼。
蕭縱直接越過他們,徑自往內衙去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蘇喬才猛地松了口氣,夸張地拍了拍胸口:“唉呀媽呀,可憋死我了!”
林升這才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姑娘,你沒事吧?昨天……”他欲言又止,眼神里滿是同情和后怕,“你是不知道,大人昨天從玉山館出來時那氣勢,我跟著他這么多年,頭回見他氣成那樣,簡直像是要殺人。趙順那滑頭,今兒個直接告假了,就怕被遷怒。”
蘇喬撇撇嘴,也有些委屈:“我哪知道去那種地方,他會這么生氣啊……”在她看來,不過是好奇去看看,又沒做什么出格的事。
林升一聽這話,心里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得,這蘇姑娘聰明是聰明,破案驗尸一把好手,可在這男女之情上,怕還是個沒開竅的。
自家大人這明晃晃的在意和獨占欲,她愣是沒看出來,只覺得大人是“管得寬”、“脾氣大”。
看來大人的這條“心動”之路,且得磨呢。
“對了,”蘇喬想起云箏,“云箏呢?昨天你送她回去,沒挨罰吧?”
林升道:“郡主倒是沒受什么大責罰,不過聽她府里的人說,郡主府里面的嬤嬤發話了,讓她在府里好好靜靜心,怕是得過幾天才能出來了。”
蘇喬一聽,非但沒同情,反而噗嗤一聲樂了:“啊?這是又被關禁閉了?活該!”
林升愕然:“蘇姑娘,你倆關系不是挺好的嗎?怎么還幸災樂禍?”
蘇喬哼了一聲,理直氣壯:“是挺好的。可昨天在玉山館,她一見我被蕭大人抓住,那副死道友不死貧道、溜得比兔子還快的做派,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她關禁閉,純粹是自找的,一點不冤!”
林升看著她這有仇當場報的爽利勁兒,也不由得嘿嘿笑了起來。
得,這姑娘之間的友情,有時候也挺塑料的,說翻臉就翻臉。
不過,瞧著蘇姑娘這精神頭,昨晚的事兒,對她影響似乎也沒那么大?
至少,沒影響她吐槽小姐妹的心情。
自家大人那邊……恐怕還得獨自郁悶一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