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對上蕭縱平靜無波卻異常深邃的目光,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得含糊地“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專注地吃面,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慌亂。
她是真的餓了,熱湯面下肚,也撫慰了空乏的腸胃。
心情放松下來,話便不自覺地多了些,語氣也帶上了平日里少見的輕快:“蕭大人,您和云箏郡主……是不是以前幫過她很大的忙?我看她待您……很是不同。”
蕭縱正低頭吃面,聞言動作未停,只“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多年前宮中一次宴飲,她被人不慎推落池中,我恰好在附近,順手撈了一把而已。具體何時,記不清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撿起一片落葉般尋常。
蘇喬又“哦”了一聲,點點頭,表示了解。
蕭縱卻忽然停下了筷子,抬眸看她,眸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深:“我們之間,沒什么。”他補充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解釋意味?
蘇喬正吹著面條,聞言又是一愣,下意識地再次“哦”了一聲。
這下,蕭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著她似乎全然不在意、只顧吃面的側臉,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涌了上來,忍不住追問:“你哦什么?”
蘇喬被他問得抬起頭,嘴里還含著半口面條,茫然地眨了眨眼:“沒什么啊,就是……回應您一下。”
她咽下面條,覺得蕭縱今晚似乎有些……過于在意這個話題?
蕭縱看著她清澈卻帶著明顯困惑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竟又鬼使神差般地多加了一句解釋:“她……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噗——咳咳!”蘇喬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捂著嘴咳嗽起來,臉頰瞬間漲紅。
蕭縱見狀,下意識想伸手,卻又在半途停住,只將手邊的清水往她那邊推了推。
蘇喬連喝了幾口水才緩過氣,臉上熱度未退,腦子卻因為這過于跳躍的話題和蕭縱反常的解釋而徹底宕機。
她幾乎是沒過腦子,順著他的話就脫口而出:“那……大人喜歡什么類型的?”
話一出口,蘇喬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在問什么?!
這豈是她該問、能問的?
她立刻放下水杯,慌亂地擺手,語無倫次地找補:“不不不,卑職失言!卑職絕無打探大人私事之意!我就是……就是順口胡說,大人千萬別放在心上!我吃面,吃面!”她說著,幾乎把頭埋進碗里,恨不得立刻消失。
蕭縱卻沒有如她預料般冷下臉或出言斥責。
他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耳尖和慌里慌張的模樣,眸色深了深,那里似乎有極淡的笑意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根面條,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聰明的。”
蘇喬:“……?”
她夾面的筷子僵在半空,腦子徹底轉不過彎了。
聰明的?
這算是什么回答?
是指……他喜歡聰明的類型?
還是……再說她剛才的問題很聰明?
亦或是別的什么意思?
她偷偷抬眼,覷向蕭縱。
他已然神色如常地繼續吃面,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他說的。
側臉在燈光下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廚房里一時只剩下細微的進食聲和油燈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方才那短暫卻詭異的對話,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而投石的人卻已一臉無事發生。
蘇喬低下頭,默默吃著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條,心跳卻有些不聽使喚地加快了幾分。
這氛圍……著實是有些太奇怪了。
她決定,還是盡快吃完,趕緊回房為好。
今晚的蕭大人,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晚飯后。
那碗熱湯面帶來的暖意,似乎還殘留在胃里。蕭縱最終沒有送她回房,只是在廚房門口,將唯一那盞照亮了來時路的燈籠,遞到了她手中。
“路上當心。”他只說了這么一句,便轉身,身影迅速融入了另一側的黑暗里,步伐沉穩,聽不出半分遲疑。
蘇喬提著那盞猶帶他掌心余溫的燈籠,獨自走在寂靜的回廊上。
燈籠的光暈小小的,卻足夠照亮腳下的路,也驅散了幾分深夜獨行的不安。
她心里那點因他反常舉動而生出的、亂糟糟的揣測,似乎也隨著這盞被贈與的燈,稍稍安定了些。
或許……真是自己想多了?蕭大人只是恰好也餓了,又念在同僚一場、一起奔波辦案回來的情分上,順手煮了碗面。
是了,他那樣的人,心思深沉,行事果決,怎會有什么別的意味?
定是自己近日太累,又見了太多慘事,心神不寧,才生出這些無謂的遐思。
她這么告訴自己,回到房中,吹熄了燈籠,躺下。
然而,身體是疲憊的,腦子卻像是被那碗面、那只手、那句“家人”,還有最后那句沒頭沒腦的“聰明的”給攪活了。
輾轉反側,身下的錦褥仿佛生了刺。
眼前時而閃過他挽袖煮面的背影,時而浮現他平靜說出“聰明的”時的深邃眼眸,時而又變成他平日冷峻威嚴的模樣……幾種畫面交錯閃現,攪得她心緒不寧。
她懊惱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松軟的枕頭里,悶聲悶氣地嘟囔了一句:“蕭縱這張帥臉,男色誤人啊!”
這一誤,就誤到了后半夜。
直到窗外天色透出的灰白,她才終于被倦意征服,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天光已大亮。
蘇喬一個激靈坐起,暗叫不好,手忙腳亂地洗漱更衣,連早膳都來不及用,便一路小跑著沖向位于另一條街的北鎮撫司衙門。
堪堪在最后一刻沖進點卯的偏廳,趙順剛合上名冊,抬頭看見她氣喘吁吁、鬢發微亂的模樣,不由樂了:“喲,蘇姑娘,今兒這氣色……咋了?昨晚沒歇好?瞧著像去偷雞摸了狗似的。”
蘇喬勻了勻呼吸,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臉上卻擠出個笑:“趙大哥眼神真好。我看您這氣色,倒是紅光滿面,睡得挺香?”
“那可不!”趙順挺了挺胸脯,頗有些得意,“我昨兒個回去,腦袋沾枕頭就著,一夜無夢,睡得那叫一個踏實!怎么,蘇姑娘沒睡好?昨天云箏郡主還派人來找過你。”
蘇喬心里羨慕得緊他的睡眠質量,又想到云箏,面上只含糊應了一聲,趕緊在名冊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值房。
關上門,隔絕了外間的喧囂,她才長長舒了口氣。
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她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先將昨日南風館一案的驗尸報告仔細謄錄、核對,確認無誤后歸檔封存。
做完這些正經事,困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上,眼皮沉得直往下墜。
她急需一點提神的東西。
若是在現代,此刻一杯加冰的冰美式便是救命良藥。
可眼下,只有茶葉。
她只得起身,從柜中取出最濃釅的茶餅,掰下一角,投入壺中,注入滾水。
苦澀的茶香很快彌漫開來。
正盯著那逐漸變成深褐色的茶湯出神,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活潑的身影閃了進來。
“小喬姐姐!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