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丞相府的飛檐斗拱在稀疏的星光下只余下沉默的輪廓。
蘇喬一行人沿著原路返回外書房,步履匆匆,氣氛肅然。
書房內,李丞相仍坐在原處,只是手邊多了一盞早已涼透的茶,神情在疲憊中夾雜著沉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見他們回來,他立刻抬起眼,目光在幾人臉上逡巡:“如何?可有什么發現?”
蘇喬上前一步,拱手垂眸,聲音平靜無波:“回李相,在公子房內初步查看,暫未發現明顯異常或可疑之物。”
李丞相聞言,眼中閃過失望,卻也似松了口氣,嘆息道:“弘文他一向潔身自好……唉,可憐可柔那孩子……”
蕭縱的目光與蘇喬在空中短暫交匯,蘇喬幾不可察地輕輕搖頭。
蕭縱會意,起身道:“既如此,今夜多有叨擾。案情若有進展,本官會及時告知李相。還請李相節哀,保重身體。”
李丞相也起身,眼眶微紅,語帶懇切:“蕭指揮使言重了。老夫只求一個真相,還亡者一個公道,無論如何,多謝了。”
蕭縱略一頷首,不再多言,帶著人離開了這座表面平靜、內里卻可能暗流洶涌的丞相府。
門外,夜風帶著寒意。
蕭縱并未上馬,只將自己那匹神駿黑馬的韁繩隨手拋給了趙順。
趙順一愣,連忙接住,看看自己騎來的馬,又看看指揮使大人走向馬車的背影,只得苦著臉,一手牽一馬,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騎。
蘇喬剛踏上馬車踏板,身后車簾一動,一道高大的身影已隨之進入,帶進一股夜露的微涼氣息。
車廂內空間并不十分寬敞,蕭縱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一左一右,中間隔著不過兩尺的距離。
“有何發現?”蕭縱開門見山,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更顯低沉。
蘇喬坐正身子,神色認真:“從房間內的陳設、詩稿、畫作來看,李公子與王小姐之間,絕非王侍郎所言夫妻不睦,冷落羞辱。恰恰相反,處處透著用心的珍視與深厚情意。所謂王小姐三天兩頭去南風館鬧事的說法,以及李公子是南風館常客的傳聞,結合現場所見,都顯得十分可疑。”她頓了頓,抬眸看向蕭縱,眼底閃過一絲銳光,“所以,卑職斗膽猜測,王侍郎其人,十分可疑。甚至……”
“甚至什么?”蕭縱目光如炬。
“甚至,殺害王小姐的兇手,很可能就是王侍郎本人。”蘇喬語氣篤定,卻又帶著一絲謹慎,“至少,從死者脖頸扼痕的力度、角度及所呈現的心理狀態推斷,兇手是熟人,且是令她感到極度震驚、難以置信的熟人。結合王侍郎急于帶走尸體、言辭間多有矛盾的表現,他有重大嫌疑。”
“證據?”蕭縱問得簡短。
蘇喬搖頭,坦誠道:“目前尚無直接證據,皆是基于現有線索的推測。”
“說說你的推測。”蕭縱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昏暗的車廂內,他的側臉輪廓被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火勾勒得愈發清晰冷硬。
蘇喬略作沉吟,理清思路,緩緩道來:“大人,今日午后,您受邀赴宴,邀請人正是王侍郎。這固然可視為王侍郎在刻意營造自己不在案發現場的證明——若案發時他正在酒樓等您,自然嫌疑大減。此為疑點一。”
“其二,李府管家言明,李公子兩日前外出未歸,而王小姐在今日午前突然焦急外出,去了南風館。這一系列時間點,看似偶然,卻可串聯。”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若去南風館的不是李公子,而是她父親呢?試想一下,王小姐作為女兒,若知曉父親有此癖好,且對象還是南風館中人,定然感到羞恥、痛苦,甚至可能因此與父親產生激烈矛盾。而李公子,若真如房中跡象所示深愛妻子,他頻繁前往南風館,目的很可能并非尋歡,而是試圖尋找岳父,或為解決妻子心病而去交涉、勸誡。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為何一個與妻子感情甚篤的丈夫,會頻頻出入那種場所,而妻子又為何會出現在那里——她可能是去找丈夫,也可能是跟蹤父親,或者,是被某種消息引去。”
蘇喬的推理條分縷析,將看似矛盾的線索一點點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起初令人匪夷所思、細想卻又合乎邏輯的方向。
蕭縱靜靜聽著,眼中掠過一絲激賞。
這丫頭,心細如發,膽大敢猜,更難得的是邏輯縝密,總能從紛亂中揪出關鍵。
“不錯,”他沉聲道,“趙順暗查回報,南風館的常客確是王侍郎,他與那男管事是舊識,關系非同一般。”
蘇喬恍然:“難怪那管事言語閃爍,欲蓋彌彰。”她眉頭隨即又蹙起,“可是……”
“可是什么?”
“卑職觀察那男管事,雖年歲不輕,但氣質陰柔,猶帶幾分書生式的文弱。若王侍郎喜好多年未變……”蘇喬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探案者特有的冷靜剖析,“那么,李公子李弘文的相貌氣質……是否也恰好符合了王侍郎的某種偏好?”
蕭縱瞳孔微微一縮,看向蘇喬的目光更深沉了幾分。
這丫頭,不僅洞察人心,連這種隱秘的可能都敏銳地捕捉到了。
“你想說什么?”他問,語氣聽不出波瀾。
蘇喬抬起頭,眼中光芒湛湛:“李公子失蹤兩日,音信全無。若他并非自愿訪友,而是身不由己……那么,他現在最可能在哪里?誰會將他藏匿起來,甚至可能……控制起來?”
車廂內空氣陡然一凝。
蕭縱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揚聲道:“改道!去王侍郎府!”
“是!”外面駕車的錦衣衛毫不猶豫,猛地一拉韁繩,訓練有素的馬匹嘶鳴一聲,靈巧地調轉方向。
后方跟隨的趙順、林升等人雖不明所以,但見指揮使馬車轉向,也立刻策馬跟上,一行人如利箭般刺破夜色,朝著與北鎮撫司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