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顯然是聽到了動靜,帶著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縱出來了。
“管家?”李芊芊站定,擋住了去路,目光掃過趙順和林升身上的飛魚服,最后落在他們身后垂眸不語的蘇喬臉上時,瞳孔猛地一縮,白天在凝芳齋受挫的記憶瞬間涌上,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這么晚了,這是做什么?還帶著……錦衣衛(wèi)?”
總管忙躬身:“小姐,錦衣衛(wèi)的幾位大人奉旨辦案,需要去大公子的房中查看?!?/p>
“我大哥的房間?”李芊芊眉頭一挑,聲音尖了些,“有什么好看的!我大哥素來溫文守禮,能惹上什么案子?錦衣衛(wèi)辦案,也得講證據吧?豈能隨意搜查朝廷重臣府??!”她說著,眼神不善地瞥向蘇喬,意有所指。
趙順早就看這嬌縱小姐不順眼,雖然他對云箏也沒啥好態(tài)度,但是總是聽云箏說她欺負過她。
此刻見她擋道,更是不耐。
他往前一步,并未動手,只是那迫人的氣勢和腰間隱隱欲出的刀鋒寒光,讓李芊芊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趙順聲音硬邦邦的:“李小姐,錦衣衛(wèi)辦案,自有規(guī)矩。還請莫要阻攔,妨礙公務!”他眼神一掃,李芊芊身邊的丫鬟嚇得縮了縮脖子。
“你!”李芊芊被他的態(tài)度激得臉一紅,還想爭辯,腳下卻因后退倉促,被石板縫隙絆了一下,驚呼一聲向旁歪倒。
旁邊的丫鬟慌忙去扶,手忙腳亂間,李芊芊手中的琉璃燈脫手落地,“哐當”一聲脆響,燈罩破裂,里頭的蠟燭傾倒,瞬間點燃了燈紗和燈架,一小團火焰在地上騰起。
李芊芊被丫鬟扶住,站穩(wěn)后看著地上燃燒的燈籠,又羞又怒,狠狠瞪向趙順。
趙順卻看都未多看一眼,只對總管道:“走吧。”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總管不敢耽擱,連忙引路。
蘇喬自始至終未發(fā)一言,甚至未多看李芊芊一眼,平靜地跟著隊伍繼續(xù)前行。
經過李芊芊身邊時,能感受到對方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
李芊芊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廊道拐角,氣得狠狠一跺腳,琉璃碎片在腳下發(fā)出細響?!坝质潜辨?zhèn)撫司!白天被個仵作當眾下臉,晚上又被這莽夫……我今天真是和北鎮(zhèn)撫司的人犯沖!”她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卻也不敢真追上去。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李弘文與王可柔居住的院落。
院中寂靜,正房黑漆漆的,并無燈火。
總管上前,率先入內,熟練地找到火折子,點燃了桌案上的燭臺。
橘黃色的光亮逐漸充盈房間,驅散了黑暗。
蘇喬站在門口,目光迅速而仔細地掃過整個空間。
這間臥室陳設雅致,一應用品皆是上乘,透著富貴之氣,卻也并無過分奢靡。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內處處透著用心經營的溫馨痕跡。
她緩步走向靠窗的書桌。
桌上文房四寶齊整,鎮(zhèn)紙下壓著數頁宣紙,墨跡猶新。
蘇喬輕輕抽出,就著燭光看去,上面寫的竟是些纏綿悱惻的詩詞,字跡清雋,內容無一不是在傾訴對妻子的愛慕、眷戀與娶得佳偶的慶幸。
“得妻若此,夫復何求”
“紅袖添香,此生足矣”之類的句子躍然紙上。
“這些都是少爺閑時寫的,”管家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低聲道,語氣里帶著一絲感慨,“少爺與少夫人……感情甚篤?!?/p>
蘇喬點了點頭,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想越發(fā)清晰。
她放下詩稿,轉而看向墻壁。
墻上掛著幾幅裝裱精美的畫作,走近細看,畫中人或憑欄遠眺,或執(zhí)卷凝思,或拈花淺笑,姿態(tài)各異,卻都是同一位女子——正是今日她親手勘驗過的、已香消玉殞的王可柔。
畫工精細,將女子的神韻捕捉得栩栩如生,尤其是一雙眼睛,含著溫柔笑意,作畫者傾注的情感不言而喻。
這房間,簡直像是一座無聲的頌歌,歌頌著丈夫對妻子深沉的愛意。
與王侍郎口中“夫妻不睦”、“冷落羞辱”、“未曾同房”的描述,簡直是云泥之別。
趙順和林升在房內各處仔細檢視,翻看箱柜,檢查床榻,甚至查看了窗欞和地板縫隙。半晌,兩人匯合,眉頭緊鎖。
“蘇姑娘,”趙順走到蘇喬身邊,壓低聲音,“這屋里……太干凈了。尋常夫妻房間該有的東西都有,但也僅此而已。沒有爭吵打斗的痕跡,沒有可疑的物品藏匿,連首飾匣子里的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干凈得……有點不正常。”
林升也點頭附和:“確實。而且看這陳設和這些詩畫,李公子對王小姐,實在不像毫無情意?!?/p>
蘇喬對此已有預料。她轉向一直垂手侍立的管家,問道:“李公子兩日前外出,臨行前可曾交代什么?或者,近來可有何異常?”
管家擰眉認真回想,片刻后搖頭:“少爺只說去去就回,并未交代具體去處,也沒說何時歸來。老爺問起,也只說是尋常訪友?!?/p>
“那少夫人呢?”蘇喬緊接著問,“她可知公子外出?這兩日有何反應?”
管家臉上露出一絲詫異,似乎驚訝于蘇喬會問這個,但還是如實答道:“少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少爺出門未歸,少夫人起初也只是有些擔心。但……就在今日午時之前,少夫人不知為何,忽然顯得有些焦急,問了好幾次少爺有無消息傳回,后來……后來她就匆匆忙忙出了府,只帶了貼身丫鬟,說是有急事。直到……直到各位大人前來,才知少夫人竟出了這等事?!彼曇舻拖氯?,帶著唏噓。
今日午時之前?匆匆外出?蘇喬眼神微凝。
這與王可柔的死亡時間推測以及對李弘文下落的異常關切,在時間點上形成了微妙的關聯。
“我們檢查完了。”蘇喬不再多問,對趙順和林升示意,然后對管家道,“煩請引路,回書房向指揮使大人復命。”
“是,各位大人請隨我來?!惫芗夜恚匦绿崞馃艋\,帶著三人離開了這間充滿矛盾與溫馨的房間,朝著燈火通明的書房方向走去。
廊道幽深,腳步聲回蕩,丞相府這座深宅大院,在夜色掩蓋下,似乎隱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