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起身,走到王侍郎面前,語氣沉肅:“王大人,人死不能復生,還請節(jié)哀順變。”
“節(jié)哀?你讓我如何節(jié)哀!”王侍郎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既有悲痛,更有憤懣,“蕭指揮使,我女兒死得不明不白,還請指揮使務必查明真相,還我女兒一個公道啊!”
他抓住蕭縱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柔兒她……她自從嫁入李家,何曾有過一天舒心日子?那李弘文,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夫妻不睦,闔府皆知!柔兒三天兩頭回府與我哭訴,說那李公子冷落她、羞辱她……他們成婚至今已有一年,竟……竟未曾同房!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此言一出,旁邊幾名錦衣衛(wèi)臉上都露出些許異色。
蕭縱眉頭亦是幾不可察地一蹙。
名門聯(lián)姻,一年未圓房,這對于高門貴女而言,確是極大的難堪與羞辱。
王侍郎繼續(xù)哭訴:“老夫……老夫也曾勸過她,既是如此,不如和離歸家,為父還能養(yǎng)她一輩子!可這孩子……這孩子性子拗,總說還想再試試,再爭取一下李公子的心……我,我心軟,便由著她……誰曾想……誰曾想竟會是這般下場!落得如此田地!我苦命的女兒啊……”他說著,又掩面痛哭起來。
蕭縱等他情緒稍緩,沉聲道:“王大人的心情,本官理解。案情未明,本官自當竭力追查。”
王侍郎抬起淚眼,滿是懇求:“那……那能否讓我將柔兒帶回家去?那丞相府門第再高,終究不是她的歸宿,不是她的安樂窩啊……讓她在這里,我……我于心何忍!求大人開恩,讓我?guī)厝ィ缛杖胪翞榘舶伞闭f著,又要下跪。
蕭縱尚未表態(tài),一直凝神傾聽、觀察著王侍郎神色的蘇喬,心頭卻猛地劃過一絲異樣。
這悲慟是真,這控訴似乎也合情合理,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哪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具體是哪里,一時卻又抓不住。
眼見王侍郎情詞懇切,她上前一步,對著王侍郎斂衽一禮,聲音清晰而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王大人,還請節(jié)哀。令愛遭此橫禍,為人父母者痛徹心扉,我等感同身受。正因如此,才更需查明真相,以慰亡者在天之靈。若此時匆匆將令愛帶離,恐會損毀重要線索,令真兇逍遙法外。那才是真正的……死不瞑目啊。”
王侍郎擦拭眼淚的動作頓了頓,看向蘇喬,眼神復雜,有被打斷的微惱,也有被說中心事的閃爍,最終化為一聲長嘆:“你……你是驗尸的仵作吧?我女兒就在這里,你要查驗……便查驗吧。只是……只是莫要讓她在此耽擱太久,我實在不忍……”
蘇喬轉(zhuǎn)頭看向蕭縱。
蕭縱接收到她眼中那抹深思與堅持,略一沉吟,開口道:“王大人愛女心切,本官明白。但案情重大,尸體乃是關鍵證物。來人,先送王大人回府歇息。待案情水落石出,本官自會親自將令愛送還府上,并給大人一個交代。”
王侍郎嘴唇翕動,還想再說什么,但蕭縱語氣雖緩,態(tài)度卻已不容置喙。
趙順和林升上前,客套而堅決地將他請了出去。
雅間內(nèi)重歸寂靜。
蕭縱看向蘇喬:“你看出了什么?”
蘇喬眉心微蹙,仔細回想著方才王侍郎的每一分表情、每一句話:“死因已初步斷定。但王大人的反應……有些地方讓我覺得可疑。一般至親乍見慘死,尤其如王大人這般看似情緒激烈崩潰者,言語往往顛三倒四,邏輯混亂,反復念叨的也多是對死者的呼喚和難以置信。可王大人……他從最初的崩潰,到迅速將矛頭指向李家,陳述女兒在李家所受委屈,條理清晰,重點明確,最后更是直接提出要帶走尸體,目標明確。”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蕭縱:“這并非說王大人不悲痛,只是……這悲痛的表現(xiàn)之下,那份急于帶走尸體的意圖,以及過于有條理的控訴,讓我覺得有些……刻意,或者說,有哪里不對勁。”
蕭縱目光微凝,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沉的日光:“王可柔此人,本官略有印象,性子雖有些嬌縱,但并非不明事理,也非潑辣之輩。嫁入李家后,竟會三天兩頭來這南風館鬧事……此事本身,就透著蹊蹺。”他轉(zhuǎn)身,目光銳利,“你既覺有異,便徹查到底。尸體帶回北鎮(zhèn)撫司,仔細勘驗。”
“是。”蘇喬肅然應道。
很快,王可柔的遺體被妥善運回北鎮(zhèn)撫司,安置在后院專門辟出的驗尸房內(nèi)。
此處通風良好,器具相對齊全,燃著清苦的艾草以驅(qū)散異味。
蘇喬獨自一人留在房內(nèi)。
她先是對著覆蓋白布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低聲道:“王小姐,得罪了。必為你尋得真相。”
隨即,她點燃數(shù)盞油燈,戴上自制口罩與手套,取出鋒利的小刀、銀針、鑷子等物,開始了系統(tǒng)而細致的解剖檢驗。
燈光將她沉靜專注的身影投在墻壁上,與冰冷的器械、沉默的遺體構成一幅肅穆而詭異的畫面。
與此同時,北鎮(zhèn)撫司書房內(nèi)燈火通明。
趙順快步進來,氣息微喘,顯是一路疾行:“頭,查過了!王小姐嫁入丞相府后,李府內(nèi)關于他們夫妻不睦的傳言極少,至少明面上,下人嘴都很嚴,只說公子與夫人相敬如賓。府外更是風平浪靜,并無什么夫妻失和的流言傳出。”
蕭縱指節(jié)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了停:“相敬如賓?那她三天兩頭去南風館鬧事的說法,從何而來?可查實了?”
趙順搖頭,面露困惑:“這正是蹊蹺之處。卑職也覺奇怪,若真鬧得那般不堪,李府豈能遮掩得滴水不漏?卑職暗訪了南風館左近的一些商鋪和住戶,確實有人見過王小姐的馬車偶爾出現(xiàn)在那附近,但具體是否進去鬧事,卻無人說得清,更無人親眼見過激烈爭執(zhí)的場面。反倒是……”他遲疑了一下,“有人隱約提及,王小姐有時去,似乎并非尋李公子,倒像是……去見旁人。”
蕭縱眼神一凜。
這時,林升也回來了,拱手稟報:“大人,您讓查的王侍郎與南風館的關聯(lián),有眉目了。王侍郎……確實是南風館的常客,且與現(xiàn)今的管事,也就是那個男老鴇,是舊相識。卑職查到,約莫二十年前,那老鴇還是南風館里一名頗有才名的清倌人,藝名竹卿,當時王侍郎尚是兵部一主事,便與他往來甚密,關系……匪淺。后來王侍郎官職漸升,而這南風館幾經(jīng)易主,如今的主事人,正是當年那位竹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