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眼眸驟然一冷,寒光迸現:“帶路。”
一行人迅速上了三樓。
那名為竹韻的雅間布置得尤為清幽,墻上掛著墨竹圖,案上設有瑤琴,熏香爐中青煙細細。
然而此刻,一股更為甜膩到近乎悶人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仿佛在竭力掩蓋著什么。
幾名錦衣衛守在雅間內巨大的山水屏風旁。蕭縱徑直走了過去。
屏風之后,軟榻之旁的地毯上,赫然躺著一具女尸。
女子身著質地不俗的鵝黃襦裙,只是衣裙頗為凌亂,頭發也有些散開,雙目圓睜,臉上殘留著驚懼與痛苦。
蘇喬緊隨其后,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尸體脖頸處——那里有明顯的指壓淤痕和扼痕。
她迅速放下隨身攜帶的小木箱,取出自制的棉布手套和口罩戴上,蹲下身開始初步檢驗。
“死者女性,脖頸處有明顯扼痕,呈環狀,伴有皮下出血和指甲印痕,初步判斷是被人徒手扼壓頸部,導致機械性窒息死亡。”她聲音平穩,一邊檢查一邊陳述。翻動尸體查看后背尸斑,按壓關節測試尸僵,“尸斑沉積于背腰部未受壓處,指壓稍褪色,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大關節,強度中等。結合室內溫度,推測死亡時間大約在2到3個時辰之前,也就是今日午前。”
趙順在旁皺眉道:“這南風館向來只接待男客,怎會有女子死在此處?還是被掐死的?兇手莫非是館內之人,或是某個賓客?”
蕭縱的目光銳掃過女子凌亂的衣飾和面容,又看了看這雅間的陳設,最后,他的視線定格在女子發間一枚略顯歪斜的赤金鑲寶蝶戀花簪子上,眼神驟然幽深。
“排查全館,所有人員,一個不許遺漏!重點查問今日正午有誰進出過此雅間,見過這名女子!”他冷聲下令,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錦衣衛們轟然應諾,立刻行動起來。
蘇喬完成了初步尸表檢驗,摘下手套和口罩,站起身。
她悄悄挪到林升身邊,用極低的聲音問:“林大哥,看指揮使大人的神色……莫非認得這死者?”
林升同樣壓低嗓音,語速很快:“看著眼熟……若沒認錯,應是兵部王侍郎家的嫡女,閨名王可柔。去年剛嫁入丞相府,成了李丞相長孫,李弘文李公子的正妻。”
蘇喬心中一震。
兵部侍郎的嫡女,丞相府的孫媳!
難怪這案子直接驚動了北鎮撫司,蕭縱親自出馬。
這死者的身份,實在太敏感了!
很快,那驚魂未定的男管事被兩名錦衣衛拖拽了過來,按著跪在蕭縱面前。
趙順搬來一把太師椅,蕭縱撩袍坐下,身形挺拔如松,垂眸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的男子,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今日南風館生意如何?”蕭縱開口,語氣平淡,卻讓人心頭發緊。
男管事磕磕巴巴:“回、回大人……還、還好……”
“南風館,素來只做男客生意。”蕭縱微微傾身,目光如實質般釘在對方臉上,“這雅間內的女尸,作何解釋?”
“小的……小的不知啊!真的不知!”男管事嚇得涕淚橫流。
“說,可活。”蕭縱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不說,死。”
“死”字剛落,旁邊一名錦衣衛“鏘”地一聲,繡春刀完全出鞘,寒光凜冽。
男管事魂飛魄散,整個人癱軟下去,終于崩潰:“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說!小的都說!可……可小的就是個開門做生意的,這、這兩面……小的都得罪不起啊!”
蕭縱眼神微瞇,透出危險的光芒:“兩面?你是說,怕得罪了李丞相府,還是怕得罪了……李公子?”
男管事知道再也瞞不住了,面如死灰,顫聲道:“是……是……小的說,這位……這位是李公子新娶的夫人,王、王夫人……我們館里也偶有聽聞,說李公子與這位夫人成婚后,并、并不十分和睦。李公子是我們這里的常客,便是成婚后,也時常過來……這位王娘子,之前也來尋過、鬧過兩次。今日午后,她又來了,非要見李公子。可李公子今日并不在此處。小的怕她鬧起來,影響生意,就好說歹說,將她請到了這間僻靜的雅間,想著安撫一下,勸她回去……小的將她安置好,便去忙別的事了,想著過會兒再來勸……誰、誰曾想,再后來,就是諸位大人來了……小的也是方才才知,王娘子她、她竟死在了這里!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蕭縱的目光在那男管事涕淚橫流、幾乎癱軟在地的臉上停留片刻,那驚恐絕望不似作偽。
他略一抬手,示意錦衣衛將人帶下去看管,但并未松口釋放。
廳內重歸壓抑的寂靜,只有甜膩的熏香兀自浮動。
蕭縱的視線轉向已起身退至一旁的蘇喬:“尸體上,可還有別的發現?”
蘇喬略一沉吟,清晰答道:“死者雙目圓睜,瞳孔散大,面部肌肉呈現典型的驚愕與恐懼表情。通常這種情況,多出現在死者突然遭遇致命襲擊,且襲擊者極可能為熟識或至少是令其感到意外之人。此外,從脖頸扼痕的形態、深度及皮下出血情況看,兇手手法干脆利落,施加的壓力持續且致命,導致受害者迅速喪失反抗能力,因此死者身上除了頸部,并無其他明顯的搏斗、抓撓或防御性傷痕。基本可以斷定,是一擊斃命。”
蕭縱聽罷,修長的手指在身旁紫檀木桌幾上輕輕敲擊,規律的篤篤聲在安靜的雅間內格外清晰,仿佛在梳理著雜亂線索下的脈絡。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錦衣衛快步進來稟報:“大人,兵部王侍郎王大人到了!”
蕭縱頷首:“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一個身著常服、年約五旬的男子已踉蹌著沖了進來,發冠微斜,滿面惶急悲痛。
他一眼便看到了屏風后地上那抹鵝黃色的身影,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撲了過去,卻在觸及前被趙順和林升一左一右攔住。
“柔兒!我的柔兒啊!”王侍郎老淚縱橫,不敢置信地瞪著女兒的尸身,聲音嘶啞顫抖,“天哪……你這是……你這是要了為父的命啊!怎么會這樣……怎么會在這里……”他捶胸頓足,哭嚎不止,幾乎站立不穩。
蕭縱見狀,抬了抬手。
趙順和林升會意,半攙半扶地將悲痛欲絕的王侍郎從尸體旁拉開。
王侍郎被扶到一旁椅子坐下,仍止不住地抽噎,他抬起紅腫的眼睛看向蕭縱,語無倫次:“蕭指揮使……蕭大人!原本……原本老夫今日在府中設宴,專為等您……久候不至,卻等來了錦衣衛的報喪……說我的女兒……她……她竟……”他說著又要落淚,用力以袖拭面。
蘇喬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恍然:原來午后在衙門口遇見蕭縱時,他是正準備赴這位王大人的宴請。
這時間點,倒是巧了。
只是這過分的巧合,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