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四個字一出,李芊芊臉上那盛氣凌人的神色明顯僵住,氣勢肉眼可見地弱了下去,眼底甚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
她身后的幾位貴女也紛紛色變,下意識地后退了小半步。
蘇喬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暗道:蕭縱這名頭,果然比什么香粉都好用,堪稱驅邪避兇、震懾宵小的不二法寶。
李芊芊臉色變了幾變,終究不敢再放肆,強撐著冷哼一聲:“我……我不與你一般見識!我們走!”說著,便要帶著同伴離開。
“且慢。”蘇喬再次開口。
李芊芊頓住腳步,回頭怒視她:“你一個仵作,成日與死人打交道,一身腌臜氣,憑什么讓我站住!”
蘇喬目光平靜地落在她手中那盒香粉上,緩緩道:“李小姐既然看不起這香粉,又何必勉強拿著?寒梅映雪,清冷高潔,李小姐你……怕是配不上。”
這話說得平淡,卻比直接的辱罵更戳人心肺。
李芊芊臉色瞬間漲紅,氣得手都有些抖,可她終究不敢真的和北鎮撫司、和蕭縱的人起沖突。
她狠狠將瓷盒往旁邊的柜臺上一放,發出“哐”一聲響。
“哼!什么破爛東西,本小姐還不稀罕呢!”她撂下狠話,帶著人匆匆離去,背影頗有幾分倉惶。
其他幾位貴女見狀,也都不敢久留,紛紛尋了借口離開,原本熱鬧的一角頓時安靜下來。
云箏怔怔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又看看柜臺上那盒失而復得的香粉,再看向轉回身、面色如常的蘇喬,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從小到大,因為性子直率莽撞,又得太后幾分寵愛,她在京中貴女圈里人緣極差,明里暗里受的排擠奚落不知凡幾。
除了蕭縱哥哥偶爾照拂,從未有人像今天這樣,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擋在她前面,為她說話,替她解圍。
鼻子有些發酸。
蘇喬已將那盒寒梅映雪拿起,遞到她面前,語氣溫和:“郡主,你的香粉。”
云箏接過瓷盒,冰涼細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回去,抬起頭,看著蘇喬,聲音有些悶,卻清晰地說道:“謝謝。”
蘇喬微微一愣。
這位傳聞中驕縱跋扈的郡主,竟會如此認真地道謝?
事情已了,兩人重新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向著北鎮撫司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云箏忽然開口,沒頭沒腦地問:“我今年十六,你呢?”
蘇喬如實答道:“巧了,卑職也是十六。”
“我五月生人。”云箏緊接著道,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蘇喬會意,莞爾:“我是三月。”
云箏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嬌憨:“那我叫你小喬姐,好不好?”
蘇喬有些遲疑:“這……于禮不合吧?卑職身份低微……”
“我看中的朋友,才不管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呢!”云箏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反正我喜歡你,我就要和你做朋友!”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就叫我云箏,別再郡主、卑職的了,好不好?”
看著她眼中純粹的歡喜和期待,蘇喬心頭微軟。
在這個全然陌生的時代,多個朋友,尤其是這樣一位身份特殊卻心思單純的朋友,似乎……也不錯。
她唇邊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點了點頭:“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云箏頓時笑逐顏開,用力點頭:“嗯!小喬姐!”
馬車外,京城的街市喧囂依舊。
馬車內,卻彌漫開一種溫暖而輕快的氣息。
兩個同樣十六歲的少女,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里,跨越了身份的溝壑,建立起了屬于她們的第一份友誼。
馬車轆轆,距離北鎮撫司衙門越來越近。
車內的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多了幾分暖意和親近。
云箏把玩著手里那盒寒梅映雪香粉,歡喜之余,又生出些憂慮。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神色平靜的蘇喬,猶豫著開口:“小喬姐,方才在凝芳齋,你為了我,那樣頂撞李芊芊……她畢竟是丞相府的千金,最是記仇。你就不怕她日后尋機對你不利嗎?”
蘇喬聞言,唇角微彎,眼神卻清澈而堅定:“我既然站出去了,自然想過。無非是些后宅女眷的手段,我身在北鎮撫司,行事光明磊落,恪盡職守,她尋不到什么實在的錯處。即便有些小麻煩,也總比眼睜睜看著朋友受欺辱卻縮在后面強。”
朋友。
這個詞讓云箏心尖一顫。
她咬了咬下唇,眉宇間籠上一層淡淡的陰郁和迷茫:“我……我知道她們背地里都說我什么。跋扈、沒規矩、惹禍精……我也不是沒試過忍讓,想著退一步或許就能海闊天空,或許就能……交到一兩個能說真心話的伴兒。可是,沒有用。我越退,她們越覺得我好欺,說得越發難聽。”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有時候我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怎么就……這么不招人待見。”
蘇喬靜靜聽著,目光投向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不遠處,一株高大的玉蘭樹正迎著微涼的春風,綻放著潔白碩大的花朵,亭亭玉立,不蔓不枝。
她輕輕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某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云箏,你看那棵玉蘭樹。”
云箏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它長在那里,從不會主動去招惹風雨,也不屑與旁邊的雜花野草爭搶什么。可當風雨真的來了,它該挺立依然挺立,該綻放的花,一朵也不會少。”蘇喬轉過頭,看著云箏的眼睛,“咱們做人,有時候也得學學這樹的底氣——把根扎穩了,該做的事做好,該守的本心守住,外頭的風雨閑言,便由它去。該開的花,照常開。”
云箏怔怔地聽著,這是她從未聽過的話。
沒有指責她不夠嫻靜,沒有勸她繼續隱忍,也沒有鼓動她去以牙還牙。
蘇喬繼續道:“我知你性情里自有柔善之處,遇事總想著算了算了,不愿與人爭執,怕鬧得更難堪。這原是好的。可你也要記著,算了這兩個字,說起來輕松,咽下去的時候,卻往往沉甸甸的,堵在心口,日久成疾。有些委屈,忍一次是修養氣度,若次次都忍,忍成了一世常態,那便是對自己不公了。”
她頓了頓,語氣更緩,卻字字清晰:“咱們不學那主動刺人的荊棘,平白傷了和氣,失了體面,但也絕不做那任人揉捏、沒有半分筋骨的軟面團。該有的邊界要守住,該維護自己的時候,也不必怯懦。就像今日,你并未主動挑釁,是她李芊芊欺人太甚。我們站出來,爭的不是一盒香粉,是一口氣,一個理,一份不被隨意踐踏的尊重。”
這番話,如涓涓細流,浸潤了云箏有些干涸迷茫的心田。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開解,不是居高臨下的訓導,也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真切的理解和指引。
她望著蘇喬清亮的眼眸,那里面的真誠與坦然,讓她原本有些惶惑不安的心,漸漸踏實下來。
“小喬姐……”云箏喃喃道,眼圈微微泛紅,卻是帶著笑的,“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