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見過北鎮撫司里有這樣一位年輕女子,尤其是……氣質如此特別的女子。
蘇喬這才轉過身,規矩地垂首行禮,聲音平穩無波:“卑職蘇喬,在北鎮撫司行仵作之職。卑職見過郡主。”
“蘇喬?”云箏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沒什么印象。
她心思很快又飛到了別處,隨意擺了擺手,“免禮吧。蕭縱哥哥呢?可在里面?”她說著,目光已經越過蘇喬,投向連接正堂的那扇門。
“指揮使大人應在值房內處理公務。”蘇喬答得一板一眼,滴水不漏。
云箏顯然對這官腔回答不甚滿意,紅唇微噘:“可是我剛從里面出來啊,蕭縱哥哥根本沒在,你說,你是不是說謊?”說著,便要繞過蘇喬往里走。
就在這時,正堂那邊傳來門軸轉動的輕微聲響。
蕭縱值房的門開了。
一身暗紫繡金蟒紋常服的蕭縱走了出來,臉色是一貫的沒什么表情,但若細看,那微抿的唇線和比平時更顯冷淡的眼神,確實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耐性告罄?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云箏身上,想著自己躲了一圈了還是沒躲過去的無奈,隨即平移,落在了側身立于一旁的蘇喬身上。
蘇喬在他看過來時,已然再度垂首,姿態恭謹。
“蕭縱哥哥!”云箏一見他,臉上立刻綻開明媚笑容,方才那點小小不快瞬間拋到九霄云外,提著裙子就快步走了過去,“你可算出來了!我等你半天了!也找你半天了。”
蕭縱幾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步,拉開了點距離,聲音平淡:“郡主今日到訪,所為何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啦?”云箏嗔怪地瞪他一眼,隨即又笑道,“不過還真有事!我府邸里面的嬤嬤說了,上次你幫忙尋回她丟失的紫玉簪,她一直記著要謝你,府里新得了江南來的廚子,做的一手好菜,讓你務必賞光過府用晚膳!”她說著,眼神亮晶晶地看著蕭縱,滿是期待。
蕭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郡主殿下厚愛,本官心領。只是近日公務繁忙,恐……”
“再忙也要吃飯的呀!”云箏打斷他,帶著點嬌蠻,“我都親自來請了,蕭縱哥哥,你總不會連這個面子都不給吧?嬤嬤可要生氣的哦!”
她搬出嬤嬤,那可是斥候長公主的老人,雖然是嬤嬤,但是身份地位在那,話又說到這份上,尋常人早已不好推拒。
蕭縱沉默片刻,余光似乎掃過側廳那邊依舊保持行禮姿勢、仿佛背景一般的蘇喬,開口道:“既如此……趙順。”
一直躲在廊柱后面假裝不存在的趙順一個激靈,趕緊小跑過來:“屬下在!”
“去查一下,今晚可有余都尉等人的邀約。”蕭縱吩咐道。
趙順一愣,余都尉?哪個余都尉?指揮使今晚明明……他猛地對上蕭縱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神,一個激靈,福至心靈,立刻大聲道:“回大人!有的有的!余都尉昨日確實派人來問過,說今晚在望江樓設宴,請您務必賞光,商議……商議城防輪換之事!您昨兒個還答應了說會抽空去的!”
“嗯。”蕭縱淡淡應了一聲,轉而看向云箏,語氣里恰到好處地帶上一絲遺憾,“郡主也聽到了,今晚已有公務之約,實在不巧。還請郡主代為回稟長公主殿下,殿下的美意,蕭縱改日再登門謝過。”
云箏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她看看一臉誠懇的趙順,又看看面無表情的蕭縱,咬了咬唇,眼圈似乎都有些紅了,滿是被拒絕的委屈和不滿。
她又不傻,哪里聽不出這可能是推脫之詞?
“你……蕭縱哥哥,你定是騙我!”她跺了跺腳。
“軍務之事,豈敢兒戲。”蕭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云箏氣結,知道再說下去也無益,狠狠瞪了趙順一眼,把趙順瞪得縮了縮脖子,最后目光在蕭縱臉上停留片刻,終是哼了一聲,轉身帶著一陣香風走了。
臨走前,那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又掃過了側廳里始終低眉順目的蘇喬。
直到郡主的腳步聲消失在衙門外,側廳里凝固的氣氛才仿佛重新流動起來。
趙順夸張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沖著蕭縱討好地笑:“頭兒,屬下這反應還行吧?”
蕭縱沒理他,目光落在蘇喬身上:“點過卯了?”
蘇喬這才直起身,答道:“回大人,點過了。”
“嗯。”蕭縱應了一聲,頓了頓,道,“你們都記著點,云箏郡主來我,就說我不在。”
“是。”蘇喬領命,聲音沒有半點起伏,仿佛剛才那場天敵來襲的戲碼從未發生。
蕭縱不再多言,轉身回了值房。
趙順蹭到蘇喬旁邊,擠眉弄眼,壓低聲音:“瞧見沒?咱們頭的天敵!蘇姑娘,你可是親眼見證了!”
兩人聲音都壓得極低。
“云箏郡主……究竟是怎么回事?”蘇喬側首,輕聲問道。
趙順四下瞥了瞥,這才湊近些,嗓音壓成氣音:“這小郡主啊,表面瞧著是跋扈,可捋到頭來說……也是個苦命人。”
他頓了頓,見蘇喬凝神聽著,便繼續道:“王爺與王妃去得早,她打小身邊就只有一個老嬤嬤照料。那嬤嬤雖是伺候過上一輩的老人,在府里地位不一般,可說到底……是太后宮里出來的人。”
蘇喬眸光微動:“太后的人?”
“正是。”趙順點頭,“云箏郡主自小失了爹娘,嬤嬤便是她最親近的。嬤嬤說什么,她便聽什么。許是嬤嬤有心縱著、慣著,才養出這么個性子——說是一身驕橫,倒不如說是無人好好教她,該怎么活。”
他說到這兒,輕輕嘆了口氣:“您想啊,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身邊唯一倚仗的人又是那樣身份……郡主不過是看著風光罷了。”
蘇喬默然片刻,望向遠處庭中搖曳的花枝,低聲道:“原來如此……倒真是可憐之人。”
趙順撓撓頭,聲音更輕了:“這話咱們心里明白就成,可別往外傳。那小郡主脾氣上來,誰的面子都不給的。”
風過廊下,帶起檐角銅鈴輕響。兩人交換了個眼神,未再多言。
蘇喬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彎,勾起一個極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的弧度,輕輕“嗯”了一聲。
北鎮撫司近來公務清閑,分派到蘇喬手上的勘驗活兒更是寥寥。
這倒給了她難得的喘息之機。
在自己的值房里整理完卷宗,她便用新得的茶葉泡了一杯,捧著溫熱的瓷杯,倚在窗前慢慢啜飲。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融融的。
蘇喬瞇了瞇眼,心底難得生出一絲安閑。
這么一想,連杯中的清茶都仿佛更甘醇了幾分。
看看時辰將近午時,上午無事,她便盤算著去西街那家有名的糕點鋪子買些新出的酥餅蜜餞,下午配茶正好。收拾了桌案,她起身出了值房,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剛邁出北鎮撫司那威嚴厚重的大門,還沒走下石階,就聽見一個清脆卻帶著幾分頤指氣使的女聲:
“你!過來!”
蘇喬循聲望去,只見階下停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車簾半卷,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正探頭看著她,神色倨傲。
馬車旁還跟著幾名護衛,排場不小。
蘇喬心念微轉,已猜到車內是誰。
她不想無端生事,便依言走下臺階,來到馬車前,態度謙和地躬身行禮:“云箏郡主。”
車簾被一只涂著鮮紅蔻丹的手完全掀開,露出一張明媚嬌艷的少女臉龐。
云箏郡主目光在蘇喬身上掃了掃,下巴微抬,勾了勾手指:“上車。”
語氣不容置疑。
蘇喬略一遲疑,還是依言上了馬車。
車廂寬敞舒適,鋪著柔軟的錦墊,彌漫著一股甜而不膩的馨香。
馬車隨即緩緩啟動。
“郡主這是要帶卑職去哪里?”蘇喬坐穩,試探著問道。